清欢楼。
西侧独院。
绕过喧闹的主廊,一道月形小门隔开了外头楼里的喧嚣。
此处的院墙不高,墙下生着数丛青竹,风吹过,飘荡起一阵悠悠竹叶香气。
院中没有浓艳繁丽的花草,除却墙下青竹外,只阶前种两株桂树,树下摆着石案石墩。
一位极为美丽的女子此刻正坐在树下,轻晃着手中青瓷茶杯,看茶水映着树影,正在出神。
煞风景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宁静,鸨母走进院子里,看到女子后,便露出了一副关怀姿态:
“红颜呀,还在跟阿母闹别扭?”
“红颜岂敢。”放下茶杯,女子站起身来,对鸨母一礼,态度颇为冷淡。
“你这孩子,跟阿母这般生分,还说不气。”鸨母叹了口气,“只是一个阿霜,也值得你如此?”
红颜沉默不语,眼中划过一丝隐痛。
“也就因你是阿母从小带大的,这才对你如此宽宥,若是换了其他姑娘,阿母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鸨母面色微冷,但看着面前姑娘神态,终究还是不忍,“红颜,别气了,听阿母话,啊?”
红颜默然良久,就在鸨母脸上挂不住要发火的时候,她伸手摘下鸨母头发上的粘着的一片桂叶,道:
“阿母,红颜知错了,惹你生气,是我不该。”
鸨母竟喉间微哽,她看着红颜强笑道:
“哎,哎,这就过去了啊,咱们娘俩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好。”
不一样了。红颜杏眼微阖,心道。自你将阿霜折磨至死,还让人将她扔进嘉江里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再一样了。
“听说楼里来了新姑娘?是一对姐妹?”红颜话锋一转,问道。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鸨母道,“那个姐姐是个好的,可以培养培养,虽比不上你,但做个头牌没有问题。至于那妹妹……也忒稚嫩了些,不过啊,有些客人就好这一口呢。”
说起这个,鸨母眉飞色舞起来,看得红颜一阵反胃。
“阿母,我累了,今天就先歇息了,明日可安排我登台。”红颜打断鸨母滔滔不绝,说道。
“好,好!”听到红颜愿意登台,鸨母眼中迸发光芒。
还是在桂树下,还是这个人,但刚刚浮现的那一点点幼时的影子,此刻又湮灭在了对银子的贪婪里。
未察觉到红颜眸中厌恶,鸨母心中只暗自盘算明日的节目。
或许可安排红颜和夕玉一同登台,一个是花魁,一个是当红新秀,一定很有看头,大把大把的客人会拿出银子来。鸨母心底乐着。
与此同时,文岁正在清欢楼二层座室里,只是并非自己的那一间。
清欢楼内规矩森严,但二层座室却相对松快些,伙计们鲜少来,本来鸨母时不时会来转转,但不知为何今日却未出现。
文岁有心接触其他姑娘,尤其是知晓能居于独屋的都是红牌,因此趁着这个机会就去敲了其他姑娘的门。
二楼加上文岁自己,一共住了三人。
其中一间房门口挂着写有“清云”的牌子,而清云隔壁的座室门口,牌子上竟写的不是艺名。
“顾云秋……”文岁不解,为何只有这位姑娘挂出的并非艺名,而是一望便知的本名。
她敲了敲这位顾姑娘的门,无人应声。
刚要再敲,旁边属于清云的屋门打开,一位身姿如弱柳扶风,分外惹人怜爱的姑娘走了出来,看到文岁后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说道:
“你是夕玉?”
“是,清云姐姐。”文岁收回了要敲门的手。
清云看了一眼那间紧闭屋门的座室,道:
“她是不会给你开门的,她……不和楼里任何人接触,除了阿母。哪怕就住在她旁侧,我也从未和她说上过一句话。”
“敢问姐姐这是为何?”文岁问道。
清云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对文岁点了点头:
“进来吧,别在外边说话。”
文岁跟着清云进了屋。
清云的屋子陈设跟文岁那间差不多,只是多了很多摆设。屋内有淡淡幽香环绕,不甜腻,而是很清雅的味道。
“坐吧。”清云指了指屋内的红木椅子,“你想知道顾……她的事?”
文岁坐下,回答道:
“只是看她门口挂的不是艺名,生了些许好奇。”
清云注视她片刻,见文岁面上真的只有些微好奇而无其他,方才说道:
“她的事,你最好不要多打听,尤其不要让阿母知道。你可知,若你刚才敲开了她的门,会是怎样的下场?”
“我、我不知……”文岁“唰”地站了起来,“清云姐姐,我只是、只是……”
“上一个私下里与她说过话的姑娘,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了。”清云也坐下,双手拢住置于桌上的小香炉,“不知道去了哪里呢,夕玉,你能猜到吗?”
文岁并不答话,只双手紧紧绞着衣裙,身子发颤。
清云看她这样,轻笑一声道:
“就你这胆子,在楼里多待一阵还不被吓死了。”
紧接着又说:
“夕玉,听我一句劝,在这清欢楼,最忌的就是好奇心太重,那是要害死人的。不是每一位姑娘都能有红颜那样的好运气。”
有清云警告在前,文岁自是不能多问,只是把她口中吐出的新名字记在了心里。
顾云秋。
红颜。
这两位姑娘,尤其是顾云秋身上一定藏着一些秘密,不知道是否和这清欢楼恶行有关,要想办法获取信息才是。文岁暗想。
至于清云,她这番举动实在耐人寻味。
文岁思索着:她再三劝我远离是非,偏又将顾云秋的往事娓娓道出。
此人,需得多加留意。
***
清欢楼花魁红颜姑娘要出台了!
此消息不胫而走,在风月场里炸开了锅。
当晚,清欢楼内摩肩接踵,富家子弟豪掷百金才能得到一个靠近歌台的座位,而大堂内其他的位子也都卖出了十金甚至更多的价钱。
红颜自然是压轴的,而在她之前。其他姑娘登台或演奏乐曲,或翩翩起舞,也引来了满场喝彩。
有很多姑娘,在表演完后当场就被定下了夜晚的归宿。
今晚的清欢楼当真是热闹非凡。
文岁在台后,看着一位位姑娘登台,又看着一位位姑娘下台后被伙计引领着送入楼上座室。
她只是看着,看着这些姑娘来来往往。
文岁指节深深扣住琵琶,指腹在琴身木面上掐出一道浅浅白痕。
这是阿霜,这些全部都是“阿霜”。
文岁站在原地,双腿渐渐麻木,直到明珠登台时,她身子才动了动。
明珠作长袖舞,身姿轻盈,灵动非常,台下客人目光愈发炽热。当明珠下台后,也有伙计走了过来,弯身笑道:
“珠玉姑娘,有客人定下你了,小的带你过去吧。”
文岁豁然抬头,疾步上前拉住明珠,对伙计质问道:
“阿母允我姐妹卖艺不卖身,你怎就把珠儿定出去了?!”
明珠站在文岁身后,手紧紧抓着文岁衣袖,不肯跟着伙计走。
伙计脸色冷下来:
“夕玉姑娘,瞧您说的,若是阿母不允,我哪敢私自定出楼里姑娘。”
言外之意:这是鸨母的意思。
文岁心中一沉,她本以为鸨母看在自己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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