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岁微微启唇，凌轩竟怕得后退一步。
这一步，让文岁更加看清楚他。
一身玄黑锦衣沾染灰土，上面绣银的龙纹都看不太清了。他握着簪子的手上有好些道血痕，干裂凝结成痂。
凌轩的发丝微乱，一绺从发冠中脱出，自鬓边垂落，搭在他的肩上。
啊，是挺需要重新簪起来的。
“没、没关系，我先回去，下次再说，下次再说。”见文岁沉默良久，凌轩自以为明了她心意，心中郁涩难言，强笑着说完话，马上就要转身离开。
不想教她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好丑。
文岁下意识扯住凌轩袍袖，然后绕到他前方，本来是想说话的，却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言语。
他看起来好难过。文岁想。
执笔写话本的君安，此刻居然不知该如何形容凌轩此刻的模样，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又像被训斥了的孩童，但那些又都不太准确。
她只知道，自己不愿看到他这般表情。
“我够不到。”文岁低下头，呢喃般说了一句。
“啊？”凌轩听不清。
“我说，你低下点头来。”文岁依旧低着头，但声音大了些许。
凌轩水雾弥漫的眼眸顿时放晴了。
他将乌木簪子塞到文岁手里，然后忙不迭弯下腰去。
将凌轩的玉簪、玉冠解下，文岁将他散乱的头发重新理好，扎起。待到重新整好头冠，簪上发，文岁的手已是微微发着抖。
她握着剩下来的那枚玉簪，而凌轩将之从她手中取过。
将文岁的发髻用手指梳理好，没有繁复的样式，只是最简单的椎髻，用玉簪扎好，妥妥帖帖，稳稳当当。
“那我先走啦。”凌轩欢欣地说，“你路上小心，等到了浣江，让人去安邬给我送信。”
盯着凌轩脚步轻快地离开，背影消失在林中，文岁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椎髻，还有那枚玉簪。
啊！！！她将额头磕在旁边的树干上，冰凉的树干贴着滚烫的皮肤，文岁张开怀抱，四肢并用抱住树干。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干什么，干什么都好，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她和凌轩，和凌轩……
“姑娘这是干啥呢？爬树？”老五蹲在几步之外的草丛里，看着抱个树干嘴里絮絮叨叨的文岁，疑惑地嘀咕着。
“你根本不懂。”明珠摇了摇手指，“文岁姐姐呀，这是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其实，明珠也好开心。
刚刚为了偷……不对，因为不放心，明珠悄悄跟来，刚在草丛里躲好，就看到她文岁姐姐为晋王殿下簪发的一幕。
明珠双手捂住嘴巴，拼尽全力才没有叫出声来。
可这还不是结束！
接着，晋王殿下竟然，也帮她文岁姐姐簪上了发髻！！
这是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
明珠过于兴奋，都不知道老五是什么时候蹲到她身边的。
“乖乖。”老五说，“回去之后我可得给弟兄们都说道说道这事。”
“你不怕殿下罚你啊。”明珠问。
“你不说，不就没人知道。”
“可是，我知道了。”幽幽一声传出，惊得两人汗毛倒立，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只看见刚刚还抱着树干的文岁站在面前，捏拳看着他俩，“你们可真是……肆无忌惮。”
“文姑娘/文岁姐姐饶命！！！”
又是一片飞鸟惊起，今日这林子，甚是喧嚣。
***
实际在寻找文岁一行人的不止凌轩一个，亲兵自然第一时间跟上，安邬田太守在刺史被制后，也派了人出来。
只不过凌轩速度太快，不眠不休，且专往僻静没人处搜寻，把身后一众人都甩开了去。
凌轩走后不久，后边的人马也都慢慢找了过来，将挨饿受惊的姑娘们一个个接到了附近镇里的客栈住下。
姑娘们喝上了热水，吃上了刚蒸出来的糙米饭，还有当地官员安排的医者给受伤的人进行治疗。
红颜腿上的伤换了药，用干净的布巾包裹好。
她谢过了医者，目送对方出去后，自己也撑着慢慢站了起来。
紫烟就住在她隔壁，和白云一间屋子。
红颜伸手敲了敲门，是白云给开的。
“紫烟还是……没缓过来？”
“是……她，呃，毕竟是用棒子打了一位亲王殿下，那个……唉。”白云说不出话来了，与红颜对视，齐齐叹了口气。
红颜走到床边，只看见紫烟两只大眼睛睁着，定定看着房梁，口中喃喃自语，依稀可辨“完了”、“我真蠢”云云。
“紫烟，你别瞎想了，观那位殿下当时样子，也不像是要责怪你的。”红颜出声劝道。
紫烟眼珠咕噜噜一转：
“可是，可是，之前我们姐妹但凡有谁对贵客稍有怠慢，就会被骂、被打，这次可是晋王殿下！我那一棍子是使足了力气的！我完了，我会被打死的。”
红颜无奈的同时，又有些心酸。
她轻声说：
“可是紫烟，清欢楼，已经不在了。”
阿母……也不在了。
所以你不需要再怕了。
紫烟怔怔的，突然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下。
烈火、跋涉，直到现在安顿下来后，她才真真正正回过神来都发生了些什么。
紫烟从清欢楼里出来了，她是幸运的。还有许多姑娘永远留在了那里。
红颜坐在床边，用手绢轻轻擦去紫烟的眼泪：
“紫烟，起来吃点东西吧，明日还要继续启程去浣江。”
待到三人下了楼，客栈大堂里已经三三两两坐了许多人，有普通客人，也有清欢楼的姑娘。
双方泾渭分明，中间分出一条明显的界线。
红颜看到，一个刚迈进客栈的女子，看到大堂没有空桌，于是来到一位清欢楼姑娘坐的桌前：
“这位姑娘，请问是否可……”
话未说完，就被同行的男子一把拽走：
“那可是清欢楼的伎子，你不嫌脏啊。”
那位清欢楼的姑娘刚刚还热心肠地伸手准备帮那位女子拉开桌凳，这下怔在原地，如同一只木偶，半晌才动了起来，拿起桌上的馍馍吃着。
红颜三人坐了过去，那姑娘很是开心：
“红颜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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