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化不开的墨,浓稠得几乎能将人溺毙。缝隙里藏着细碎的声响,忽远忽近,辨不清方位,像无数只细爪在心底挠刮。
千陌脊背绷得笔直,死死挨近辞阜宁,指尖几乎要攥进他的衣袖。她凝目望去,眼前所谓的“天价商品房”早已破败成齑粉。墙上挂着的画框烂得只剩半截残木,画中人物的笑脸扭曲狰狞,齿痕森然,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长廊尽头,几缕幽幽的光突兀地漾开,在黑暗里刺得人眼生疼。
“走,去那边。”辞阜宁沉声道,指尖指向那片光晕,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两人并肩稳步前行。
“嘘——”
千陌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
“呼~呼——”
那声响越来越近,分不清是穿堂风的呜咽,还是……更瘆人的东西的呼吸。
有鬼!真的有鬼!
辞阜宁心头一紧,猛地捂住千陌的口鼻,自己则死死屏气,视线在黑暗中疯狂扫视。一道黑色影子倏然闪过,没有具体的形态,只带来漫天的阴冷潮湿。腥腥味排山倒海般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与生俱来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沈离不敢再正视前方,只觉得自己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拆解、揉碎,悠悠飘向空中,最终化作一捧腥臭血水,汇入那不知名的河流……
额角的滚烫汗珠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滴进千陌的眼角。她淡蓝色的眼眸冷得像淬了冰,抬手指了指辞阜宁还捂在她口鼻上的手。
辞阜宁憋不住气,猛地松开手,急促地喘息:“执行官走了。”
千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淡然得近乎无情:“没必要怕他们,跟紧我。要是被鬼上身了,我第一个杀了你。”
辞阜宁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剧震。眼前这女孩的眉眼间,哪有半分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该有的柔软?那股子硬气,像淬了寒铁的刀,直扎人心。
两人尽量压低身形,每一步都试探着前行。脚下的东西又滑又软,稍不留意就会绊个踉跄。
“小心。”千陌的声音带着警惕。
“是……玩家的尸体。”辞阜宁的声音发颤,黏腻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人胃里翻涌。
隐隐的细碎血流声在耳边回荡,该是刚死不久的。四仰八叉的姿态,变形的头骨,分解的四肢,动脉干涸的痕迹……不用看,那惨状也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吱!”
黑暗中,老鼠的尖啸骤然响起。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在暗处汇聚,咚咚的撕咬声、稀稀疏疏的窜动声,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乐章。
千陌看向那团聚在一起的红光,眉头微蹙:“怎么还有老鼠?”
“嘘,别管这个。”辞阜宁压低声音,指尖发颤,“幸存者……都死得差不多了。”
“嗯,很安心呢。”千陌的语气依旧平淡。
“都这时候了别开玩笑。”辞阜宁咽了口唾沫,扶着墙艰难前行。
循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光,一步一挪,浓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墙上的画作早已模糊不清,辞阜宁伸手试探着触摸:“油画颜料差不多烂光了,裂成一块块的……上面应该是潮湿的菌类。我猜,早期这里干旱,常年无人打理……”
“晚期不见天日,腐败滋生霉菌,和颜料里的重金属产生化学反应,才发出的荧光。”千陌打断他,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宁哥,你是想这么说的吧?”
“是。”辞阜宁咽了口口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你倒是聪明。”
千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刺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她纤细的手若有若无地滑过沈离的后肩,那触感比黑暗里的阴冷更让人头皮发麻。
“你一定患夜盲症了。”千陌的手掌抚上那幅血画,指尖轻轻摩挲,“哪有什么油料?”
“那是……?”辞阜宁心头一紧,凑近了些。
千陌的双眼骤然闪过一抹猩红,像海底滚烫的岩浆,转瞬即逝。她的声音压低,带着诡异的蛊惑:“这么重的铁锈味,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辞阜宁瞬间僵住,呼吸急促起来。他伸手在画上摸索,指尖触到黏腻的质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千陌贴近他,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你说的‘干旱开裂’,不过是血干之后结成的痂。那潮湿黏糊的霉菌,是星点未干的血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信的话,你一尝便知。”
辞阜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眼前只剩物体模糊的轮廓,根本看不清千陌的神情:“嗯……你懂得多,我信你了。你视力好,快说说,那亮光是什么花纹?血画又在讲什么?”
千陌向后退了几步,目光死死盯着画作,声音凝重:“恐怕……是幸存者的血……”
“不对。”辞阜宁猛地反驳,指尖还残留着那黏腻的触感,“依我看,这血味腐臭偏咸,血痂又厚又黏,骚味极重……应该是老鼠血。”
“不是……大哥,你还真尝了?”千陌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看着辞阜宁的眼神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人,真是个疯子。
“画……大概就是……”千陌的声音顿住,画作太过抽象,她一时难以描述,“不对啊,好抽象……”
“快说啊,我信你。”辞阜宁催促道。
“莫比乌斯河……反正是一条血画的河流,向血红的太阳流去。太阳生在火红的云端里,云端之上有……一、二、三……七位……”千陌的声音微微发颤,“呃,长得像人的……‘鬼’……”
话音落下,黑暗瞬间陷入死寂。
“喂,说完了吗?”
辞阜宁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千陌的回应。
寒气逼人,一片阴沉,背后越来越冷,手脚冰凉起来了也不闻声音。
“千陌!”他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上。刚才只顾着看画,竟全然忽略了周遭的环境——难道,那“鬼”来了?
【嘘,别说话。】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直钻骨髓。
“完蛋!”
大脑陡然一片空白,重重倒地,头痛欲裂,辞阜宁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我去要死……”
四周寂然无声,唯有老鼠的尖啸愈发猖狂,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再有意识时,辞阜宁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莫比乌斯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潺潺地流向天边的太阳,那流淌的姿态,像极了通入心房的大静脉。
“砰砰砰”
【长河落日圆】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可那浓郁的血腥味却依旧萦绕在鼻尖。茫茫的大草原上空无一人,只有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若不是身处这诡异的异世界,这般静谧的景致,或许还能生出几分别样的情愫。
太阳的底端被云层笼罩,血红的云被阳光晕染,被风吹得肆意翻卷,不断变换着形状。
辞阜宁怔怔地看着,忽然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一、二、三……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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