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五色石
一
老金是第二天早上出的院。
大夫不让。大夫说最少躺七天。
老金自己签的字。那张纸上有一行"后果自负",他签得很慢,一笔一画,签完把笔还给护士,说了声谢谢。
他走不了路。是我背他下楼的。
他趴在我背上,很轻。我背他的时候想:六十七岁的人,一百四十斤,怎么会这么轻。
阿衡把车开到门口。
老金被我放进后座,躺下。
"师父。"
"嗯。"
"您躺着别动。"
"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
"开车。"他说。
二
车出格尔木往南。
我们没走高速,走的国道。路两边是戈壁,戈壁上头是山。
老金躺了一路。
到纳赤台的时候他醒了。
"小子。"
"嗯。"
"你现在往车外头看一眼。"
我看了一眼。
戈壁,山,天。
"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
"你再看。"
我又看了一眼。
这回我看出来了。
远处的山根底下,有一片地方在飘。
不是尘。尘是黄的,这个不是。
是那种贴着地面的、在抖的东西。
"师父。"
"我看见了。"
"那是什么。"
"那是气。"老金说,"我教你那四条,你没忘。"
"没忘。"
"那你告诉我,它像什么。"
我盯着看了一路。车在往前开,那一片在往后走。
"像马。"我说。
"气如奔马。"老金说,"奔马是路。"
"那路通到哪儿。"
"通到一个扣着的东西上头。"老金说,"气如覆釜。釜是锅。"
"门。"
"门。"
我把车速放慢。
"师父。"
"嗯。"
"您从前是拿脉数的。"我说,"您现在怎么看了。"
老金躺在那儿,笑了一下。
"小子,"他说,"我一辈子有两只手。一只手是那个脉,一只手是这双眼睛。"
"那您以前为什么不用眼睛。"
"因为我以前用不着。"老金说,"我那颗心就是我的仪器,我闭着眼睛都知道它在多少上。眼睛是留给外行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
"现在那个仪器让人拆了。"他说,"我剩这一双眼睛了。"
我没说话。
"小子。"
"嗯。"
"人到了没有法子的时候,才肯用那个笨法子。"老金说,"笨法子往往是最早的那个法子。"
三
中午十二点四十,我们在一个道班院门口停了车。
不是那一个,是再往南三十公里的另一个。
阿衡下车去打热水。
老金躺在后座上,忽然开口了。
"小子。"
"您说。"
"你手里那一片东西,还在吗。"
我摸了一下胸口。
在。
"在。"
"你拿出来。"
我把它掏出来。
那一片东西躺在我手心里。
它一直在亮。不是七十二秒一下了。是一直亮着,像一小片烧着的糖纸。
"师父。"
"嗯。"
"您看它。"
老金侧过头看了一眼。
"几色。"
我愣了一下。
"什么几色。"
"你数一数,它上头有几种颜色。"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看。
青。红。黄。白。
还有一种,说不上来,介于绿和紫之间。
"五种。"我说。
"五种。"老金说,"你记住这个数。"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车顶。
"阿衡。"
阿衡在车外头。
"阿衡!"
"哎。"她从院门口跑过来。
"阿衡,"老金说,"你给我背一句。《淮南子》。览冥训。"
阿衡站在车门那儿,想了一下。
"往古之时,"她说,"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
"往下。"
"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往下。"
"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
"再往下。"
阿衡停了一下。
"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她说。
老金闭着眼睛。
"往下。"
"断鳌足以立四极,"阿衡说,"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
"再往下。"
"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车里安静了。
老金睁开眼睛。
"小子。"他说。
"嗯。"
"你手里那一片,是什么。"
四
我看着手心里那一片。
五种颜色。
"五色石。"我说。
"五色石。"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师父,"我说,"女娲补天用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这不是神话吗。"
"这是神话。"老金说,"我从小听,我听到六十七岁。我一直以为那一句是最没用的一句——炼五色石补天,拿石头补天,这是人编出来的。"
"那现在——"
"现在我知道它不是编的。"老金说,"它不是编的,是因为古人手上真有这个东西。他们看见它,他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他们就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五色石。"
"五色,是它长得什么样。"老金说,"石,是他们认得的、最硬的东西。"
他把眼睛闭上。
"你接着往下念。"他说,"断鳌足以立四极。"
"鳌是大龟。"阿衡说,"断了大龟的腿,立起四个极。"
"小子,"老金说,"你告诉我,什么叫极。"
"极是头。"我说,"四极是四个方向的最头上。"
"四极是四个点。"老金说,"古人管它叫极,是因为那是撑着天的四根柱子最上头。"
"那断鳌足呢。"
"鳌的腿,是拿来当柱子的。"老金说,"你想一想这一句:把一样东西拆了,拿它的腿去撑另一样东西。"
我坐在那儿。
"这是抢修。"我说。
"这是抢修。"老金说,"人只有在来不及的时候,才会拆东墙补西墙。"
他把手放在胸口。
"女娲这一段,不是神话。"
"那是什么。"
"是一张单子。"老金说,"一张维修单。"
五
阿衡上了车,坐在副驾。
她转过头。
"师父,"她说,"那'杀黑龙以济冀州'呢。"
"黑龙。"老金说。
"黑龙是什么。"
老金没答。
他看着我。
"小子,你之前学的那两个字?"
我想了一下。
"昆仑。"我说,"一个颜色,一个形状。"
"什么颜色。"
"黑。"
"黑。"老金说,"昆仑在上古,既指黑,也指圆。昆仑奴,是黑的人。"
"那黑龙——"
"黑龙就是那一条。"老金说,"就是昆仑这一条。"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
"杀黑龙以济冀州。"我说。
"你念一遍,当成一条记录念。"
"杀黑龙以济冀州。"
"杀是停掉。"老金说,"济是救。冀州是中原。"
"停掉昆仑这一条,中原就得救了。"
"对。"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师父,"我说,"那一次,是它坏了。"
"是它坏了。"
"坏了以后漏了。"
"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阿衡说。
"火不灭,水不停。"老金说,"你想一想井底下那个球腔。"
我想起来了。
液氮。开锅。白雾往下沉。
"那是水。"我说。
"那是水。"老金说,"那个球腔里头那池东西,是这个系统的冷却水。它一坏,冷却水就开锅。开锅了,它就漏。"
"漏到哪儿。"
"漏到地表。"老金说,"所以□□。"
"积芦灰以止□□。"
"芦灰是草木灰。"阿衡说,"能吸水。"
"能吸水。"老金说,"他们拿那个堵过。"
他把眼睛闭上。
"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他说,"这十二个字,是一句验收。"
六
下午两点十分,阿衡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她设的一个推送。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就白了。
"丁元。"
"怎么了。"
"青海台网。"她说,"两分钟前。"
"哪儿。"
"还是山顶。"
"多大。"
"四点三。"
我把车停在路边。
"四点三?"
"四点三。"阿衡说,"早上录到的是二点一。"
老金在后座上开口了。
"阿衡。"
"师父。"
"还在往下走吗。"老金说,"那个震源。"
阿衡看着屏幕。
"师父,它往上走了。"
"多少。"
"早上是八公里。"阿衡说,"现在是六公里。"
七
我又上路了。
车往南开。戈壁在两边往后退。
四点二十,我们到了昆仑山口。
海拔四千七百六十七米。那块碑还在那儿。
老金不能下车。他躺在后座上,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小子。"
"您说。"
"你闻。"
我把鼻子凑过去。
冷。然后是——
臭氧。
那种下过雨的、铁皮的味道。
"闻见了。"我说。
"闻见就对了。"老金说,"它开了。"
阿衡站在车外头,举着手机。
"丁元。"
"嗯。"
"我这边现在是三条线。"她说,"青海台网,国家台网,还有一个民间的地震爱好者论坛。"
"三条线都怎么说。"
"都在报。"阿衡说,"但是报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青海台网报的是四点三,震源六公里。"阿衡说,"国家台网没报。论坛上,有二十三个人说他们家灯闪了。"
"哪儿的二十三个人。"
"格尔木,西宁,还有一个在拉萨。"阿衡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
我把手放在车顶上。
"阿衡。"
"嗯。"
"国家台网为什么不报。"
阿衡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的话我不敢说。"
八
我把老金留在车里。
阿衡留下来陪他。
我一个人往南走。
从山口往南,有一条便道,是当年修青藏公路时候留下的。便道往山上爬,爬到雪线以上就没了。
我走了大概两公里。
然后我停下来,抬头。
九
我先看见的是光。
不是太阳。太阳在西边,这个光在东边。
它从山里头透出来。
先是雪在亮。雪线以上那一整片,从里头往外亮,像有人在那底下点了一盏灯。
然后是那个声音。
嗡。
很低。很低很低。
我站在那儿,等着。
隔了七十二秒,它又响了一次。
第三次响完以后,山顶那一块变了。
十
它裂开了。
我说不好那个动作。不是炸,不是塌,不是撕。
是"开"。
就像一扇门,从里头往外推开。
山顶尖上那一块,从中间分开,往两边去。分开的地方是一条竖直的口子。
口子的边缘是青的。
口子里头是白的。
不是云的那种白。是那种看得久了、眼睛会疼的白。
那条口子有多大?
我不知道。
我站在两公里外,我抬起头,我看见它从我眼睛这个高度一直往上,往上看不到头。
我又往两边看。
口子的下边埋在雪里。
也就是说它从上到下,我看不全。
我掏出手机。
"师父。"
"我在。"老金在电话里说,"你别往上看。"
"我没往上看。"
"你现在就在往上看。"老金说,"第32章我跟你说的三条,第二条是什么。"
"别往上看。"
"为什么。"
"别数它有多高。"
"你现在在数。"
我把头低下来。
十一
"师父。"
"嗯。"
"它开了。"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我闻见了。"老金说,"我在车里都闻见了。"
电话那头有风声。
"小子。"
"您说。"
"你现在把眼睛闭上。"
"什么。"
"你闭上。"
我把眼睛闭上。
"数七十二秒。"
我数了。
数到七十二的时候,我睁开眼睛。
那条口子亮了一下。
不是闪。是亮。像有人在里头把一个东西往上抬了一格。
我又闭上眼睛,数到七十二。
睁开。
又亮了一下。
"师父。"我说。
"我这边也看见了。"阿衡在电话那头说,"我这里能看见那个光。"
"阿衡。"
"嗯。"
"你在数吗。"
"我在数。"她说,"七十二。"
"师父,"我说,"它为什么是七十二。"
老金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小子。"他说。
"嗯。"
"我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一个数活着。"
"我知道。"
"我今天告诉你一句话。"老金说,"你别当它是个数。"
"那它是什么。"
"它是它的呼吸。"老金说。
十二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口子。
它七十二秒亮一下。
每亮一下,那个口子就大一点。
不是我眼花了。是真的。第一下的时候它是一条缝。第七下的时候,它已经比刚才宽了一倍。
"师父。"
"嗯。"
"它在开。"
"我知道。"
"越开越大。"
"我知道。"
"阿衡。"
"我在。"她说。
"九到三,间隔在缩短。"我说,"那个数列。"
"在缩短。"
"那这一次呢。"
那边停了一下。
"丁元,"阿衡说,"这一次不是间隔。"
"那是什么。"
"这一次是一次比一次大。"阿衡说,"它不是在缩短间隔。它是——"
她停住了。
"它是在加速。"
十三
风停了。
戈壁上那种一直在刮的风,忽然就没有了。
我站在那儿,耳朵里一下子空了。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嗡。
是一个很细的、很高的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划玻璃,划得很慢,划得很有耐心。
我抬起头。
那条口子里,出来了东西。
十四
我先看见的是一个边。
青绿色。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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