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天柱
一
从昆仑山口往格尔木三百零二公里。
我开了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老金在后座上躺着。他躺不下,后座太短,他把腿蜷着,头靠在门上。每过半小时我就喊他一声。
前六声他都答了。
第七声没答。
我把车停在路边,爬到后座,摇他。
他睁开了眼睛。
"师父。"
"我睡着了。"
"您别睡。"
"我知道。"他说,"你开车。"
我回到驾驶座上。
后视镜里,他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会儿。
"多少。"我说。
"一百五十六。"
"师父。"
"你别说话。"他说,"你说话我就得分心。我一分心就数错。"
二
下午一点四十,格尔木市人民医院。
急诊的大夫看了老金带来的那份北京的检查单,又做了一遍心电图。
做完以后他把我叫出去。
"三度房室传导阻滞。"他说,"完全性的。他这个心,上头和下头已经不通气了。现在是底下自己在跳,跳得很勉强。"
"那怎么办。"
"装起搏器。"
"不装呢。"
大夫看了我一眼。
"不装他过不了今天晚上。"他说,"他今天已经停过几回。"
"几回。"
"我看这个心电图,至少两回。"
我说不出话。
"这个手术我们这儿能做。"大夫说,"但是有风险。他六十七,他在高原上待了三天,他现在这个心肌酶很高。"
"多大风险。"
"我不跟你说百分比。"大夫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不装是一定不行,装了可能行。"
三
我回到病房。
老金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师父。"
"嗯。"
"大夫说了。"
"我听见了。"他说,"门没关严。"
我站在床边。
"师父。"
"嗯。"
"您之前说过一句话。"
老金睁开眼睛。
"我说过什么。"
"在北京,大夫也这么说。您说,我这一辈子一分钟七十二下,你给我装个六十的,我就不是我了。"
老金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我那时候说的是对的。"他说。
"我知道。"
"你现在也知道。"
我把头低下。
"师父。"
"嗯。"
"我替不了您。"
"你替不了。"老金说,"我也替不了我自己。"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
"小子。"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我要是装了那个东西,我活下来。活下来以后,我能看见什么。"
"什么。"
"我能看见最后。"
"什么最后。"
"这件事的最后。"老金说,"我看了四十一年,我看见的都是碎片。一块符,一口井,一根链子,一个七十二秒。我要看见它们拼起来是什么。"
他把手按在胸口。
"我要是不装,我今天就死在这儿。我死了,我这一辈子看见的还是碎片。"
"师父——"
"我要是装了,"他说,"我这儿跳的就是六十。六十不是我。"
他看着我。
"可是六十能让我活着走到最后一步。"
我没说话。
"小子,"老金说,"我这一辈子七十二下。我用这七十二下,换了六十下。"
他闭上眼睛。
"我换。"
四
下午三点十分,他进的手术室。
我在外头坐着。
走廊里很安静。格尔木这个时候的太阳很白,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坐在那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做了我这辈子没做过的一件事。
我数我自己的脉。
七十二。
我数了三遍。
七十二。
我坐在那儿,数着数着,眼泪就下来了。
五
下午四点零五分,有人在我旁边坐下。
我抬头。
阿衡。
她穿着一件在北京穿的外套,薄,在这儿明显不够。她的脸冻得发白,鼻尖是红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包很沉,她放下的时候"咚"了一声。
"你怎么来的。"
"飞机到西宁。"她说,"西宁租车,开了六个小时。"
"你一个人开过来的?"
"一个人。"
我看着她。
她伸出手,把我脸上的东西擦掉。
"丁元。"
"嗯。"
"师父呢。"
"里头。"
她往手术室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一沓打印纸。
"我路上没闲着。"她说。
六
阿衡把那沓纸摊在膝盖上。
"你先听这个。"她说,"我从昨天下午两点到今天早上,把全球公开台网的数据过了一遍。"
"过出什么了。"
"七处。"她说,"跟南太平洋那片礁一样的,七处。"
我愣了一下。
她报过南太平洋那片只有编号的礁:水温涨四点七度,鱼全沉底,海面泛白,间隔从一百一十七天缩短到十八天。
"七处都在哪儿。"
"三处在海里。四处在陆地上。"
"陆地上的在哪儿。"
"一个在冰岛,一个在智利北部,一个在贝加尔湖东边,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在哪儿。"
"在青海。"阿衡说,"就在你们南边一百八十公里。可可西里。"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早的一处是十四个月前。"阿衡说,"最晚的一处是四天前。"
"四天前。"
"四天前你们在井边上。"阿衡说,"河北那口井关了的那天。"
我想起来了。出井后第二十三天,八点整,阿衡打电话来说河北那口井关了。兑位从三十九度掉到十四度。
"那七处,"我说,"是按什么顺序发作的。"
阿衡把纸翻了一页。
"我排过。"她说,"不是按时间,也不是按地方。"
"按什么。"
"按编号。"阿衡说。
我没听懂。
"什么编号。"
"球腔壁上那一套符号。"阿衡说,"十二个基本符号,六十进位。我把它转成数字了。"
她抬起头。
"七处发作的地方,对应七个编号。这七个编号,在那一套里是从大到小排下来的。"
"从大到小。"
"九、八、七、六、五、四、三。"阿衡说,"它们正在一个一个来。"
七
我没说话。
走廊里那扇窗的光,从白的变成了黄的。
"阿衡。"
"嗯。"
"还剩几个。"
"二和一。"她说。
"二是哪儿。"
"我不知道。我能定位的是已经发作的。没发作的没有数据。"
"那一呢。"
阿衡看着我。
"一是什么。"
"祖。"我说,"第一个。总闸。"
"对。"
我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阿衡。"
"嗯。"
"周砚生要开的就是一。"
"我知道。"
"我们今天把那两个格子关了。"
"我知道。"阿衡说,"我早上录到的那次地震,震源在山顶,不在厅里。"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关的是厅里那两个。"阿衡说,"山顶那一个,不是你们关的。"
我抬起头。
"山顶那一个一直开着?"
"我没这么说。"阿衡说,"我说的是:你们按那一下的时候,山顶也动了。这两个地方是通的。"
"通的意思是——"
"通的意思是,"阿衡说,"厅里那两个格子,是山顶那一个的开关。"
我坐在那儿。
"所以我们把开关关了,"我说,"山顶那个就该停。"
"对。"
"可是它没停。"
"它没停。"阿衡说,"我查到今天下午两点的最新数据。山顶那一处,还在动。"
八
走廊那头的灯亮了。
阿衡把那沓纸又翻了一页。
"丁元。"
"嗯。"
"我给你念一个东西。"她说,"这是我来之前,从你拍的那些照片里认出来的最后一条。"
"球腔壁上的?"
"不是。"阿衡说,"是河北那口井,井壁上。你第10章拍的,第九道粗环上那个符号。"
"你认出来了。"
"我认出来了。"她说,"但是我不敢认,所以我又去查了书。"
"查什么书。"
"《淮南子》。"阿衡说,"天文训。"
她把纸举起来。
"这一句我背得出来。"
"你念。"
阿衡念了。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她停下来。
"后头还有。"
"你念。"
"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九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
"共工撞山。"我说,"这是神话。"
"这是神话。"阿衡说,"我从上小学就学这个。老师讲:共工是水神,跟颛顼争地位,输了,气得撞山。"
"那你说它是什么。"
"我先说一个字。"阿衡说,"不周。"
"不周怎么了。"
"周是周全、周合。"阿衡说,"不周,就是合不上。"
"合不上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你注意一件事:这座山的名字,不是人名,不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状态。"
"一个合不上的状态。"
"对。"
我没说话。
"第二个字,"阿衡说,"柱。"
"天柱。"
"天是靠柱子撑着的。"阿衡说,"这个我不用解释,谁都知道。问题是——柱子是干什么用的。"
"撑着。"
"撑着不让什么塌。"
"不让天塌。"
"对。"阿衡说,"那你想一件事。古人抬头看天,天是不会塌的。天要是能塌,他们早塌了。"
"那他们为什么写一个撑天的柱子。"
"因为他们看见过柱子。"阿衡说,"他们没看见过天塌,他们看见过柱子折。"
我看着她。
"第三个字。"她说。
"哪个。"
"维。"
十
"维。"我说。
"维的本义是系东西的大绳。"阿衡说,"《说文》:维,车盖维也。系车盖的四根绳。"
"系车的绳子。"
"系大件的绳子。"阿衡说,"古人用这个字干什么?纲维、四维、维系。都是拿绳子把一个东西拴住的意思。"
"地维是什么。"
"拴住地的绳子。"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拴住地的绳子。
井底下,那一根从顶上垂下来、覆满鳞片的东西。
阿衡用六十进位读出的十二个坐标,连起来是一条绕地球一圈的斜环。
"它不是绳子。"我说。
"它是一根缆。"阿衡说,"地维绝——那根缆断了。"
"天柱折呢。"
"一个点塌了。"阿衡说,"柱是点,维是线。点和线,正好是那一套东西的两个部分。"
我坐在那儿。
"阿衡。"
"嗯。"
"那这句就通了。"我说,"一个节点塌了,一根缆断了。"
"通了。"阿衡说,"你再念后头半句。"
十一
"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我说。
"什么意思。"
"天往西北斜了,所以太阳月亮星星都挪了位置。"
"天能斜吗。"
"不能。"
"那什么能斜。"
我想了一下。
"地。"
"地。"阿衡说,"我们站的这块地要是歪了一点,你抬头看星星,星星就全挪了。你不用动,星星动了。"
"所以是地倾西北。"
"是地倾西北。"阿衡说,"古人不知道他们站的这块地动了,他们以为是天歪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后头一句呢。"
"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你解。"
"东南那个方向,地少了。"阿衡说,"所以水和土都往那儿去。"
"水往东南流。"
"对。"
我坐在那儿。
"阿衡。"
"嗯。"
"中国的地势。"
"西高东低。"阿衡说,"三级台阶。所有的水往东南走。长江,黄河,澜沧江,怒江。"
"我们从小就这么学的。"
"我们从小就这么学的。"阿衡说,"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她把那张纸放下。
"丁元,古人给了一个答案。"她说,"我们把它当神话,读了两千年。"
十二
手术室的门开了。
大夫走出来,摘口罩。
"成了。"他说。
我站起来。
"他怎么样。"
"醒了。"大夫说,"起搏器工作正常。设定六十。"
六十。
"我能进去吗。"
"等十分钟。"
我站在门口。阿衡站在我旁边。
"丁元。"
"嗯。"
"六十。"她说。
"六十。"
"师父这一辈子是七十二。"
"我知道。"
阿衡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十三
十分钟以后我进去了。
老金躺在病床上,胸口那儿鼓起一小块,纱布盖着。
他的脸还是灰的,但是眼睛是睁着的。
我走过去。
"师父。"
"小子。"
"您怎么样。"
他没答。
他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右手的三根指头搭在左手腕上。
他在数脉。
他数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把手放在被子上。
"六十。"他说。
我没说话。
"六十。"他又说了一遍。
"师父——"
"你别说话。"他说。
他闭上眼睛。
闭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子。"
"嗯。"
"我数不准了。"
"什么数不准。"
"我自己。"老金说,"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