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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阴锣夜渡

小说:

世界奇闻录

作者:

九幽十二

分类:

现代言情

我十五岁那年,头一回跟着三舅走夜路。

三舅大名戚三斤,十里八乡都叫他锣三斤。他那面小铜锣是祖传的,拎在手里压秤,整整三斤六两。干他这一行的,山里称作渡夜人。客死外乡的人回不来,家里又盼着落土为安,就花钱请他们连夜引着,翻山过水,把人送回原籍。

那年正月里,桐花坳的梁家人摸到镇上来,进门就给三舅跪下。死的是梁守仓,在四百里外的灰窑埠给纸坊干活,开春上高垛码纸,连人带垛摔下来,抬回作坊就没了气。梁家凑了钱,死活要把人弄回去,说孩子他爹生前许下话,腊月里给一双儿女扎一盏走马灯。

动身那天傍晚,三舅把行头一样样摊在院里,让我记。一面小铜锣,一串铜铃,一沓黄裱纸,两根一丈长的青竹,竹节上缠着黑布。还有一架竹扎的软架,上头一个深色大布袋,袋口拿麻线绞得严实。

“记住了。”三舅蹲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上了路,我敲锣,你撒钱。铃铛一响,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回头。”

三舅接活有三接三不接的规矩。横死在外的接,刀下头、架子上、站笼里走的,都接;染瘟病死的、投水的、上吊的、雷劈火烧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梁守仓从高垛上摔下来,算横死,接了。

三舅说,这手艺的祖师,老辈人讲是古时战场上一位军师。那一年两军在关外死战,伏尸遍野,胜的那一边要退兵。军师看着满坡没了主的弟兄,心里不落忍,说他们跟着我出来,就得跟着我回去。他琢磨出一整套夜行的法子,拿竹竿、宽袍和步子,把人一个一个送回了原籍。打那以后,才有了渡夜这一行。

“记住。”三舅把铜铃搁在我掌心,“锣是给活人听的,钱是给山径上的孤魂买路的,铃是给队伍定步子的。三样东西,没一样跟法术相干。人在黑夜里走久了,得有个响动牵着。不然心一散,脚就往崖边去。”

“三舅。”我趁没人小声问,“死人真能听见锣,跟着走?”

三舅正拿布擦那串铃,闻言抬眼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今夜你就知道了。”

除了我和三舅,还有贺家兄弟,贺大、贺二,都是抬了半辈子架的老手。那架竹软架上了肩,深色布袋长长垂下来,外头罩一件宽袍大袖的旧衣,下摆直拖到地。三舅在前头,锣声一响,贺家兄弟起步,两个人脚下踩着一个点儿。宽袍叫山风一带,从背后看,活脱脱一个长条条的人影,一耸一耸地往前蹦。

铃铛的声儿就是步子。铃响一下,人走一步,不快不慢,走得极稳。

我跟在后头撒纸钱。黄裱纸让夜露一浸,软乎乎落在山道上,像一串开败的花。锣声不大,传得却远,一圈圈荡进黑山里。山前山后的村落听见这锣,就知道渡夜的过了,家家关门,户户拴狗,没人出来冲撞。

走了头一夜,我反倒不怕了。贺家兄弟都是大活人,肩膀一晃一晃,喘气声隔着袍子都听得见。死人不吓人。路吓人。

第二夜走到一处岔口,两条道一左一右,都叫老树遮得看不见天。贺大停下脚步,拿脚尖点了点地,说十年前他跟师傅走过这道岔,那年也是雾重,走错了道,队伍在梁子上转了整整一宿,直走到东边发白,才发现还在原地打转。那一回架子上的客倒是没什么,两个抬架的后生脚底磨穿,脱了力,是扶着竹竿才下的山。

“铃得换个敲法。”贺大说着,把铃声压得又短又促,“听着,三短一长,是往左;连着响,是贴壁。踩不住点儿,就站住等。”

我这才知道,这串铃里还藏着山里的话。队伍重新起路,锣声在前头开路,一阵山风过林,吹得松针簌簌地落,落在袍面上,像谁拿指头在轻轻叩。

那条山道贴在崖壁上,一边是石头,一边是望不见底的黑。白天化雪,夜里结冰,脚下踩上去咯吱响,稍不留神就是一出溜。贺大在前,贺二在后,软架横在两人中间,遇着窄处侧着身子挪,宽袍蹭着崖壁簌簌响。三舅的锣不紧不慢,铃一声接一声。我后来才咂摸出味道,锣声铃响是给活人定的步子。踩着点儿走,心不慌,腿不乱。

走到后半夜,山脚下闪出一点灯火,是个赶夜路的货郎。他听见锣声,二话不说,把担子往路边一搁,人背过身冲着崖壁站定,连头都不回。等我们的队伍走出半里地,身后那点灯火才重新动起来。山里的规矩就这么立着,人人知道怎么躲。躲就是敬。敬的是那归乡人。

天将明,我们到了一处歇脚的山棚。按行里的话,鸡叫投宿,狗叫启程。三舅让我趁热喝了口姜汤,指着袍子说:“看明白没有?袍子里两根竹竿,贺家兄弟一前一后,竹竿压在肩上,分量匀开,再险的道,架子也不晃。外人远远看着,只当是亡人自己蹦。真要蹦,还用得着请我们?”

我那一夜懂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是后来的路一点点教会我的。

第三夜落了冻雨,山道成了一面斜斜的镜子。有一段贴崖的窄道,人得拿草绳捆了鞋底才敢迈步。有一处拐弯,贺二脚下一滑,半条腿探出崖边,全靠前头贺大死死把住竹竿。三舅的铃连声急响,贺二踩着铃点,一寸寸把身子收回来。等过了那道弯,他后背的棉袄叫冷汗浸透,能拧出水来。

第四夜,我们到了老鸦店。

老鸦店是山里独一份的客店,不接活客,只接待渡夜的队伍。土坯墙,厚门板,院里一根拴马桩,屋檐下挂满陈年旧幡。店家是个哑巴,听见锣声,门轴一响放人进去,又把门顶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院里已经歇了一队驮山货的骡马,领头的白净脸掌柜姓魏,嘴甜,一进门就给三舅敬烟。三舅不接,他也不恼,笑着张罗手下卸驮子。山里夜路难走,两拨人挤一个院子,本不稀奇。

魏掌柜进院时并不急着歇,他凑到三舅身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打听,问渡夜的队伍都走哪几处关隘,路上哨卡怎么盘查,夜里又在哪些地方落脚。三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话到要紧处,全是行里的切口,什么“阴坡不抬头,过水不回头”,什么“铃铛认路不认人”。魏掌柜听不懂,讪讪地笑。

我后来才咂摸出味道,他那一晚的闲话,句句是问路。三舅蹲在灶前烤火,忽然开口:“老鸦店立了多少年,我不清楚,只知道师傅的师傅就在这儿投宿。店里不接活客,是因为活客嘴杂;哑巴店家,是因为这院子里的事,听不见最妥当。掌柜的,山里有山里的章法。住一晚,明早各走各的,路才宽。”

魏掌柜干笑两声,退回自家铺盖那边去了。

后半夜,我叫尿憋醒,摸黑往墙角走。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我看见魏掌柜手底下一个人,猫着腰凑到软架边,把一个硬邦邦的油布包往袍角底下塞。

我气都不敢大喘,缩回去摇三舅。

三舅睁眼听完,脸上一点声色没动,摸起锣轻轻敲了一下。锣声在静夜里炸开,那人一哆嗦,差点坐地上。

“朋友。”三舅声音不高,“这架子上是客,归乡的客。”

魏掌柜披着衣裳出来,脸上还挂笑:“误会,都是误会。一点山货,借贵宝地搭个脚,到了地界自有谢礼。”

三舅没看他,走到软架边把油布包抽出来掂了掂,转头对贺大说:“明日过水,替这位掌柜把东西沉到潭里。渡人的架子,不渡赃。”

魏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身后几个汉子往前凑。贺家兄弟站起身,两个肩膀把窄门一挡。老鸦店里静了半晌,末了魏掌柜啐了一口,带人退到院角。那一夜我握着一把纸钱,再没合眼。

天亮我才知道那油布包里是什么。贺大打开一角,里头是一卷卷私贩的烟土,拿油纸裹了三层。魏掌柜是想借渡夜的架子过关卡。山里的哨卡听见锣声,远远避开,连查都不查。

“送到官府?”我问。

三舅摇头:“赃沉了,人放走。山里的路窄,断人财路,往后渡夜的队伍还要不要过老鸦店?规矩立给他看,比锁他进大牢管用。”

第二天过鹰嘴崖,又走了半夜,天将明,前边水声大起。

是黑松潭。春水下来了。往日踩着过河的列石全叫水没了,只露出一根老铁索,铁索上的木板朽了大半,黄水在脚底下翻卷打旋。对面就是桐花坳的地界。

“过不过?”贺大嗓子发紧。

“过。”三舅把锣往背上一挂,先上了铁索,“铃别停。小年,盯着脚底下,别看水。”

铃一声,人一步。四个人横着软架上了铁索。铁索晃,黄水在板缝底下舔,水花溅起来打得袍角透湿。走到潭心,贺二脚底下一块朽板咔嚓断了,他身子一歪,软架猛地斜过去,宽袍叫风灌得鼓起来。

我魂都飞了,手里的铃铛死命摇。叮,叮,叮。就听三舅一声断喝:“踩点儿!”

贺大死死把住架子,贺二就着铃声,一步一步把身子正回来。等双脚踏上对岸实地,四个人外加一位客,全是水,全是汗,谁也说不出话。

在岸边生起火烤衣裳时,贺大摊开手掌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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