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冬至前没的。走的当晚,他把我叫到炕沿,塞给我一个油布包,只说了一句:“瓮子坝的东西,别贪。”
油布包里三样:半块挂着釉色的瓦片,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手抄本,一张拓在麻纸上的残字。残字是从老佛祠石座背后拓下来的,字口叫岁月磨得发圆,只剩一句韵语:上七步,下七步,要寻金宝七步里。
我那时在枯桑镇收旧木器,对古物半懂不懂。爷爷年轻时在山里凿过石头,后来一辈子不爱提山里的事。我只当老人临走糊涂,把油布包塞回了箱底。
铺子开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来往的人多。第二年开春,有个山民扛着半扇石磨进门,问收不收老石头,说家里院墙翻修,拆下来好些刻花石板,垒猪圈都嫌光溜。我跟着去看了一眼。当场挪不动脚。
那户人家的院墙整整三面,砌的全是宫殿上才有的东西。石板磨得光可鉴人,边角起线,留着半朵描金的云纹;瓦当又宽又厚,瓦舌伸得老长,拿手指一叩,声音闷沉,不是近处窑口烧得出的形制。山民见我盯着看,搓着手笑,说这些石头祖祖辈辈就在墙里,问是哪朝哪代的,没人说得清。
我想起爷爷那半块瓦,两样东西的釉色、胎骨,一个窑里出来的一般。
那一夜我翻出爷爷的手抄本,就着油灯往下看。本子前头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山里的事。他写瓮子坝的冬天,雪封了垭口,坝子里的人就着炭火讲故事,讲古国王城是怎么一夜没的。
有个姓滕的外乡人,背着他叫不出名目的仪器进山,在坝上住了三年,天天围着王城坡转。第四年春天他出山,路过枯桑镇,人已经不大对了。有人问他寻着什么。他嘿嘿地笑,拿筷子蘸着汤水在桌上画,画来画去都是七步。再后来听说他回了老家,门窗钉死,再不提金子二字。爷爷在本子末尾批了一行小字:人找宝,宝也找人,找着了,人就空了。
刚回镇上,封大满晃回来了。
封大满是我光屁股长大的兄弟,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胆大手散,干过的行当比他穿破的鞋还多。他听说油布包的事,又听说那三面院墙,眼睛当场亮了。把那韵语翻来覆去念了二十遍,拍着大腿说:“长庚,这是指路的歌。金宝。你爷爷把一座库给你留下了。”
我说爷爷留的话是别贪。他说:“不贪就不贪。咱们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还不行?”
架不住他缠。三月头上,我们备了三天干粮,往铁冠山走。
铁冠山在枯桑镇以西,山是铁灰色的,一座套一座。走到半道。我兜里的指南针开始打转,怀表也越走越慢。带路人是瓮子坝的廖老汉,大名廖守山,六十往上,背驼得像张弓。他瞥了一眼罗盘,笑了一声:“这山里有磁铁矿,进山的十块表有九块是坏的。镇上那些背仪器来找宝贝的,机器一到坝上就哑巴,回去都说有神明遮着。遮个啥。是石头。”
他这话我信了一半,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把另一半也信了。只是信的东西,跟神明不相干。
翻过最后一道垭口,瓮子坝在脚底下摊开。四面青山围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口倒扣的箱子。坝子平得罕见,田畴一块压一块,溪水从当中绕了个弯。坝上有句话,说这儿是老天爷亲手锁的保险箱。
进村头一眼,我就明白了爷爷那半块瓦从哪儿来。家家户户的院墙,都砌着不寻常的石板石料,鳞纹石条、云纹方板。孩子们坐在上头晒太阳,拿几百年前的宫殿石头当板凳。
村西有座断尾桥,桥下是九折溪。桥栏是一整条青石,刻着龙尾,鳞片一直收进尾尖。尾巴尖齐齐断了,龙头不知所终。老人说,龙头原朝王城坡的方向,破城那年叫人砸了。
王城坡在村后,一道缓坡,长满荒草,村里人指给我们看,说那底下是旧王陵,谁动谁遭报应。早些年有不信邪的,半夜上去挖,坑还没挖深,人就发着高烧被抬了下来。
“报应倒未必。”廖守山蹲在墙根抽旱烟,慢悠悠地说,“那坡上的土邪性,翻开来一股子闷气,闻了脑壳疼。再者说,几百年了,多少人来寻金宝,锄头刨断了百十把,谁见着金了?”
封大满不信。当天夜里他瞒着我,一个人摸上王城坡,想先下手。后半夜他连滚带爬地回来,脸白得像纸。说坑才刨下半尺,地底下忽然透出一股子凉气,夹着腥味,耳边还听见嗡嗡的响动,像几百个人在地底下低声说话。他连锄头都没敢拿,空手逃了回来。第二天他发起低热,躺了一天。
我去那坑边看了。坑底的土色发乌,草根烂在里头。拿树枝一探,软软地往下陷。山腹里是磁铁矿,又有陈年的地气闷着,这种地方,人伏在坑里刨上半个时辰,缺氧头晕,耳边鸣响,什么幻听都有。老辈人讲不出这个,就讲成了王陵的报应。
在坝上的第二日,廖守山领我们去看村东头的田埂。他说这一片的地邪,年年耕地都翻出铁渣子,黑黢黢的,捡回家去压咸菜坛子。埂子尽头有个塌了的土坑,坑壁烧结成一层硬壳,暗红暗红,像炉膛的内壁。
“老窑。”廖守山拿烟杆点了点,“你们寻金宝的人不知道,这坝上从前不光出金银,还出铁。我小时候,有户人家犁地翻出一捆箭镞,锈成了一团。货郎进村,拿两块灶糖就换走了。”我蹲下去抠了一块铁渣,分量沉,断口处还看得见一层层叠打的纹路。王城坡下的荒草里,半埋着一截础石,础面上隐约有半个字,笔锋古拙。封大满拿手去刨,叫廖守山拦住了:“看一眼行,别动。坝上的规矩,石头认地,不认人。”
老佛祠在村东头,塌了大半,只剩一间偏殿。石佛的脑袋叫岁月熏得发黑,佛座是七层石阶,石阶背后的墙皮剥落处,果然刻着那两句韵语。只是最后一个字,比拓片上的更模糊。
封大满趴在上头数了半天,从上边数七步,从下边数七步,又横着量了四十九步,在院里刨出一个大坑。除了碎瓦和两段朽木,什么都没有。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刨了三处,手上磨出血泡,蹲在坑边直喘。
夜里我翻爷爷的手抄本,翻到灯芯快尽,忽然看出门道。
本子是爷爷年轻时记的。有一年冬天,三个年轻石匠躲兵荒进山,在坝上住了小半年。爷爷在本子里写,佛座背后的韵语,他年轻时看过原刻。最后一个字是“漆”,字口让后人重凿过,凿走了样。
要寻金宝七步漆。
七步有漆。我点起油灯再去佛座。第七层石阶的背光处,墙上有一块不起眼的补痕。敲一敲,空声。拿刀尖一点点剔开补泥,底下是一层黑亮的漆皮。漆皮封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半开的门。
封大满的手都在抖。我们撬开石板,阴凉的气息从底下漫上来,带着湿石头和陈年泥土的味道。后头是一道往下的石阶,斜斜伸进黑暗里。
廖守山听说了,烟杆停了半晌。末了只说:“我陪你们下去。在坝上活了六十多年,也想知道底下是个什么。”
三个人,一盏马灯,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上积着薄薄的干土,四壁是整块青石,没有一道缝。走了百十步,前头一面石墙挡死,墙上凿着两个浅浅的掌印。
廖守山看了一会儿,把手按进掌印,试着一推。石墙轰隆一响,往旁挪开半尺,一股积了几百年的闷气扑出来。灯焰齐齐矮了一截。等气息散尽,我们侧身挤进去,脚下平了,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
灯一举起来,满墙的颜色先撞进眼里。
壁画是连幅的,一队披甲人马从远山外进来,旌旗翻卷;山民捧着谷穗出迎,两群人在坝上歃血;再往后起城、开田、炼铁,城头竖起大旗;最后一幅,大火烧城,兵戈如林,城门口的旗歪倒在地。色彩剥脱了大半,红色还亮着,像干透的血。
石室当中立着一块墓志铭,字刻得恭谨。我拿袖子擦干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志上说,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西边有一支王族带着残兵亲眷,千里转徙,钻进这片大山。他们与山里的旧寨人合兵,在坝上筑城自守,立国号乌铎,传了百二十年。后来中原的大军进山征讨,城破,国王铎罕战殁在北边垭口。王妃容氏抱着刚满岁的幼主退回内城。乱军中幼主从怀里滑坠。王妃把孩子的小身子放在这间石室,自己在梁上拴了白绫。
从此这地方叫落缨坝。叫来叫去,叫成了瓮子坝。
石室深处,一张石台上摆着一具黑漆棺,棺不大。棺前的小石案上放着一架摇篮,摇篮里的小被褥朽成了一摊灰。灰里头压着一只银铃铛,铃铛外头鎏了薄薄一层金。一晃,声音又细又脆,像刚从匠人手里取下来。棺前还供着一支银簪,簪头是只敛着翅的鸟。
黑漆棺的侧壁后头,还藏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我们挤进去,是一间更小的耳室。沿墙码着一排陶罐,罐口封着泥,泥上有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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