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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黄沙同路人

小说:

世界奇闻录

作者:

九幽十二

分类:

现代言情

我年轻时候跑边路,从白亭驿到赤崖城,一千二百里,中间八百里要过白碛海,白碛海不是水,是沙,一眼望不到头的沙,起风时沙浪一个接一个,比海上的浪还凶。老客们管那片沙叫海,管自己叫海客,是有道理的。走白碛,和过海一样,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命。

那年我二十三,头一回自己押货。二十匹骆驼,两伙计,驮的是茶砖、绸缎、瓷器,本钱是我爹攒了半辈子加借来的三分利。我爹送我到白亭驿,一句话交代了三遍。沙里头迷了路,别慌,先省水;省了水,再等风停。

白亭驿是进沙前最后一处人烟,一条土街,几十家车马行、货栈。出发那夜,我请引路人吃了顿酒。商帮里专给头趟客带队的老海客,姓霍,黑脸膛,手上缺了两根指头。他灌着酒,跟我交代了一路的水泉,哪处是甜的,哪处的水喝了要胀肚子,哪处泉眼会跑,风一刮就埋,来年换个地方冒。他又说,沙里行路,最忌两样,一是贪近路,二是黑夜里逞能。他拿缺了的指头给我看,说这两根,就是年轻时贪近路,搭进去两个兄弟。

我那时嘴上应着。心里多少有点飘。年轻人嘛,觉着自己读过账本、练过骑术,一千二百里,不过是多走几日。后来的事,把我那点飘,刮得一干二净。

头两日顺。第三日午后,起风了。

起先天边一道黄线,眨眼到了跟前,天地一片混沌,白日黑得像锅底。我们三个从骆驼上滚下来,抱着头趴在背风的沙坎后,骆驼跪成一排,鼻孔贴着沙,那场风刮了整整一夜加半日。

等风终于小了,我从沙里爬出来,耳朵、鼻子、嘴里全是沙,骆驼少了一半。伙计老葛的脑袋叫飞石擦了,血糊了一脸,另一个伙计小满没了。我们在沙里刨着喊了半日,只找回他的一只鞋。

更要命的是。沙脊全变了形。

走白碛认路,靠的是老驼和路标,几根插在高沙上的枯木桩,商队管它叫海签子,一夜大风,海签子不知埋去了哪里,沙山一夜间挪了窝,放眼四望,四面八方一个模样,老葛的伤发起来,烧得直说胡话,水囊还剩三个,省着喝,撑不过四日。

我把骆驼聚拢,凭着记忆里的日头辨方向,走了一日,第二日日头一阴。我心里最后一点底也没了。

老葛是第三日没的。他烧了两日,临走抓着我的手,说小掌柜,别管我,你走,走出去了,给我家带个话。我把他葬在一道沙梁的背风处,用驼鞍板子插了个记。跪在坟前,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剩下我一个人,三匹骆驼,两个半水囊。

第四日,我的水见了底。嘴唇裂得渗血,舌头肿起来,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我知道老客们说的滋味了,人在沙里干死,先是渴,后是糊涂,看见没有的水,听见没有的铃铛。

那日晌午。我就看见了。

前头一道沙梁上,立着个人。

我揉了揉眼睛。人影还在。穿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袍,背微微佝偻,头上包着帕子,像个行商的老客,牵着匹骆驼,他站在梁顶上,朝我这个方向望。

我那时又渴又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人没应,转身,沿着沙梁往前走,走得不快。

鬼使神差地,我牵着骆驼跟了上去。

那人始终隔着约莫一箭地,我快,他快;我慢,他慢,我喊,他不回头。我拼了命追,那点距离,怎么也缩短不了。沙地里头,他的脚印浅浅的,一串。我踩着他的脚印走,脚窝还带着点松,像是刚踩出来的。

到了岔路,他便停下来,等我看清方向,再走。

白碛里的岔路,是一道道沙梁分出来的,走错一条,南辕北辙,我自己辨不出。他停,我便看他的脸朝向。他不说话,只用拐杖指一指,指左边,或右边。有一回我走岔了半条梁,他在前头梁上立住,拐杖在沙上划了三道,横横的,像个记号。我看懂了。折回来,他才接着走。

路上还有一处,我记得清楚。一道沙坡背阴的地方,他停了许久,拐杖戳了戳沙,我过去,扒开浮沙,底下是半截朽了的皮囊,晃一晃,里头竟还有水,约莫小半囊。我那时渴极,举起来要喝,手停在半空。那水放了不知多少年,敢喝么。

他在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拐杖摆了摆。我懂了。没敢喝,只把皮囊小心挂在骆驼上。后来出了沙,会馆的陶老掌柜说,那是老客们埋的"救命水",商队过身,富余一囊埋在背阴处,给后来的人。水搁久了不能直饮,烧开了,还能救命。陶老掌柜说,白碛里的水泉,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一茬一茬的人埋出来的。

夜里风冷,我缩在骆驼肚子边睡,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往我火堆里添了根梭梭柴,火光腾起来。我睁眼。梁上那个背影坐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在替我守夜。

那夜我睡得意外踏实。

第二日,他领我走的路,沙色变了,先是黄的,后来发暗,脚底下偶尔能看见碎石。老客们说过,出了白碛,先是碎石滩,再是硬戈壁,见着碎石,就离活人的路不远了。

我的水彻底断了,人开始发飘,走着走着眼前发黑,每当我要栽倒,前头那个人影就停下来,停得久一点,等我缓过来。他始终没让我追上,也始终没让我看不见。

第三日,我后来算了,是迷路后的第七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里,我看见了一道细细的线,直直的。

是官道。再远些,一缕炊烟,树影,一角土黄色的城墙。赤崖城外的烽燧。

我两腿一软,跪在碎石滩上,眼泪哗地下来,干裂的嘴唇叫眼泪一杀,疼,心里是活过来的滋味。

我想起引路的人,回头,朝沙梁上望。

梁上空空的,晨光铺在沙上,一串脚印从我脚下往回延伸,延伸到半梁,脚印没了。梁顶没有人,没有骆驼,连个影子也没有。晨风刮过,沙面平整,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梁顶。四面看。除了沙,还是沙。

后来我是被烽燧的军卒救的。我在赤崖城的客栈里躺了半个月。能下地头一桩事,是去城里老商帮的会馆,寻人打听。

会馆里有个姓陶的老掌柜,走了四十年白碛,如今走不动了,天天在会馆烤火。我先在会馆里养了几日,每日灌米汤,第三日才能完整说话。陶老掌柜听我把引路的人一讲,灰长袍,驼背,牵骆驼,不说话,不叫人追上。他眯着眼,半天,点点头。

他又问我路上可曾害怕那引路人,说头一回听说的人,有吓出毛病的。我说头一日怕。后来不怕了。沙梁上风那么大,我一个人,夜里火堆边有个替我守夜的,我倒觉着踏实。陶老掌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就对了。那老客若要害我,不必引路。沙里的东西,肯花三日三夜送一个活人上路,这份心,比活人还热。

他说,后生,你命大。白碛里有这么一位。

他说,这位生前也是个押货的老客,不知哪一朝的事了,连姓什么都没人知道。那年他带的商队在沙里遇上大风,全队十几口人,只活了他一个。他是靠喝自己的……老掌柜摆摆手,不说那个。总之他一个人爬回了官道。爬回来时,人也废了,没多久就咽了气。咽气前他跟救人的说了一句话。

老掌柜顿了顿,学那语气,说:沙里头好黑,他要是早碰上个领路的,他那些兄弟,一个也死不了。

打那以后,白碛里就有了这位。迷路的人,十有一二,说自己见过一个不说话的老客,引路,守夜,送上官道,不要供,也不应声。老掌柜说,商帮里老辈传下话,见着他,不许追,不许喊名字。跟到官道,磕个头,记在心里。往后你自己走白碛,也学着点,就是谢他了。

我问,他图什么。老掌柜看着火盆,慢慢说,他什么也不图。一个干死在沙里的人,见不得旁人再干死,就这么简单。人心哪,干死过一回的,反倒最知道水的金贵。

那批货,我后来靠着赤崖城的同乡接济,在当地变卖了大半,还了债,没赔光,也没挣着,我爹接到信,从老家赶来,见我活着,抱着我哭了一场,说货是小事,人回来就是赚。

我们在赤崖城给老葛立了个衣冠冢,寻石匠刻了碑。我在老葛坟前,也给白碛里那位,摆了一碗清水,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我又走了三十年边路。白碛我往返了上百趟,学着老辈的样子,沿路插海签子,在水泉边刻记号。迷路的人遇上我,我分他水,带他上路,不问报酬。商队里的年轻人笑我傻,说水在沙里是命,凭什么白给。

我给他们讲老葛。讲老葛临死还叫我自己走。我说,我头一趟进沙,带进去两个兄弟,只带出来一个。这账,我拿一辈子的水分、一路的脚印去还,还到闭眼前,也未必还清。

我在沙里埋过三囊救命水。每回埋,都在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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