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进清砚斋读书,先生姓庄,单名一个谔字,乡里都称他谔公。先生做过一任学官,辞官回来,在镇上开馆,收了我们二十来个学生。他这个人背挺,话少。讲书讲到要紧处,戒尺往案上一搁,满堂连喘气声都听得见。
我要说的是先生遇鬼的两桩事。头一桩,是我亲眼见的。
清砚斋在镇子东头,一座两进的旧院,门前两棵老槐。进门照壁上,是先生亲笔的四个字,持心以正,颜体,厚重。我们每日进门出门,都要从那四个字底下过。先生有个规矩,新生头一日入学,不拜孔,先拜照壁。拜完他问一句,记住了没有。学生答记住了,他才开课。
他的戒尺厉害,心却软。镇上有家屠户,儿子想读书,交不起束脩,拎了一副猪肝来。先生收了猪肝,把孩子留下,末了又让师母把猪肝炖成汤,分给全斋的学生。他说肉是大家的,书也是大家的。那屠户的儿子,后来做了县衙的刑名师爷,断案最讲一个慎字,说是怕辱没师门。
那年入秋,雨多,学生们散得早,我因一篇制艺没过,被留下来点灯重写。先生在隔壁阅文。斋里只点了两盏油灯,一盏在我案头,一盏在他案上。
约摸二更,雨又下起来。我正咬着笔杆想破题,眼角扫见门帘那儿站了个人,几时进来的,我半点没察觉。
不是先生。那人影高,瘦,穿着一身不像活人穿的旧衣,湿淋淋地往下滴水。灯焰忽然矮了,绿幽幽的,堂屋里的光一寸寸暗。我抬头。正对上一张脸。
那张脸我说不周全。隔了三十多年,我只记得一片青白,五官像泡在水里泡胀了。近在咫尺,一股子凉气扑脸。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嘴里发不出声,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晕开一团。我想跑。腿不听使唤。
隔壁的门帘一挑,先生端着灯出来了。
他穿着家常的旧直裰,手里那盏灯稳得很,灯焰照见他的脸,神色跟平日讲书时一个样,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门口那东西。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油滋滋的响。
先生没喝,也没退。他走到案边,把灯放下,缓缓抬手,把头上的巾子整了整,又低头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开口,声音不高。
他说,老夫这里有正事,学生的文章还等着批。你既然来了,便不是外人。可坐下,与老夫对坐读书。
门口那东西不动,雨从它身上往下淌,堂屋地上却没有水渍。我后来才觉出这处怪。
先生从书匣里抽出一卷书,搁在对面的案上,又自己坐下,翻开一卷,当真读起来。我缩在角落里,牙齿打战,先生的读书声,平平稳稳,一句接一句。
读了约莫半盏茶,他抬眼,见那东西还立着,便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名帖,读书人随身的拜帖,红纸黑字。他双手递过去。
他说,荒斋寒素,别无长物,这张帖子,权当相见之礼。老夫庄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那张红帖子,在满堂的青气里,红得扎眼。
门口那团影子,起了一阵轻微的瑟缩,像雪落在热灰上。它没有接帖。绿光又矮了一矮,那身湿旧衣往门帘后头一退,人就没了。
灯焰"噗"地腾起来,堂屋重新亮堂。雨声还是雨声。先生搁下帖子,跟没事人一样,走过来捡起我掉在纸上的笔,说,文章接着写,墨都晕了,这一页作废。
那一夜他没放我回去,让我就在斋里的长凳上睡,他自己也没走,坐在灯下批文,一直批到鸡叫,我蒙着外衣,听着他翻纸的声音,心慢慢落回肚里。天将亮时我睡着。醒来先生已经走了,案上留着一张字条,写着昨夜之事,出去不许提。
我问为何。他第二日跟我说,鬼这种话,传一遍添三分成色。传到最后,好好一个书斋,成了凶宅,邻里不安,学生要散。
先生看了门口一眼,淡淡说,你看见了什么,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一个不肯通名报姓的客。他顿了顿,又说,人立得正,影子才不斜。这世上的东西,你越怕它,它越长;你拿它当个客,它倒拘礼了。
我守了这个诺,三十年没对人提过,直到先生百年之后。
第二桩事,是先生自己讲的。
他说他年轻时,在外地借住在一座旧宅。有一夜起来如厕,茅厕在后园。他点了一截残烛,刚蹲下,脚底下的地里,慢慢顶上来一颗头。月光底下,那颗头仰着,脸正对着他。
先生说,他那时血气方刚,心里也咯噔一下,手却没停。他把手里那截烧残了的蜡烛,连蜡泪带烛芯,冲着那张脸,结结实实抹了一把。他说,蜡是烫的。那颗头"呜"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缩,钻回地里。地面合拢,再没动静。
讲这桩事时,先生坐在堂前,一屋子学生围着火盆。窗外落着雪,北风呜呜地响,讲到那颗头从地里顶上来,坐在门边的小师弟哇地哭了,钻进师兄怀里。先生也不恼,让师母端来热姜汤,一人一碗,说听鬼故事要有姜压惊。
我们那时候最爱听先生讲这些。他平日讲经义,板着脸,一讲起这些旧闻,眉眼就活了,还会学那"呜"的一声,学得惟妙惟肖,满堂又怕又笑。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挑着讲的,每桩鬼事后头,都拴着一个他要教我们的字。
我们这帮学生听了,有人问,先生真不怕么。
先生正在批改文章,头也不抬,说怕,人哪有不怕的。可怕归怕,手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一软,它就硬;你硬了,它就软,这是个理。
他老人家一辈子,讲的就是这个理。
后来我年岁大了,走南闯北,也听过、见过几桩说不清的事。慢慢琢磨出先生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头一回门里那东西,我后来打听过。清砚斋早年是座旧宅,宅里曾淹死过一个投亲不遇、病死在门房的外乡人,草草埋在院角。那年雨水大,许是地基返潮,夜里有野物钻动,灯影一照,人自己先吓自己。我那晚见的青白脸,如今回想,细节一样也抓不住。人在极怕的时候,眼里的东西,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先生未必真信有鬼,他整冠、拂衣、赠帖,做给我看的成分,或许更多。他是要让我这个十四岁的学生记住,天塌下来,读书人也得把衣冠先理正了。
后园那桩更好解释。先生说,他抹完那一蜡烛,第二日去看,地里是个野狗掏的洞,洞里头有只受了伤的夜枭,蜡油糊了它一脸。夜半如厕,月光朦胧,地洞里探出个毛茸茸的头来,换谁都得当是鬼。他那一蜡烛,烫的原是只鸟。
他还跟我讲过一桩不入正传的小事。他年轻时赶路,夜宿旅店,同屋的客人半夜惊叫,说见着无头鬼立在床前。先生点灯一看,是店家挂在墙上的一件蓑衣,月光照着,顶上恰顶了个斗笠,他把蓑衣摘下来,那客人却病了一场。不是鬼害的,是自己吓的,惊了心。先生说,人这个物件,胆大的百无禁忌,胆小的,一阵风都能索了命去。所以他教书,先教胆,后才教文。
这些,先生当时一句没说破,他只讲鬼,讲得煞有介事。我懂事后问过他,他捻着胡子笑,说,跟你们这些半大孩子讲心学,讲破了,你们转头就忘;讲个鬼,你们记一辈子。
他说,鬼这东西,最好的用处,是拿来照人。你敢不敢正眼看它,敢不敢把名帖递给它。照出来的,是你自己的骨头。
门帘那夜后,先生试过我一回。半年后的一天夜里,他让我独自去后园的书库取一部旧版的《汉书》,说第三架,第七函。后园黑,树影婆娑,书库的门年久失修,吱呀作响,我抱着钥匙,心里直打鼓。走到半路,想起那满堂青气,想起先生拂衣的手,咬咬牙,一路把灯笼提得稳稳的,取了书回来。
先生在灯下等我,接过书,看了我一眼,问,怕不怕。我说怕。他问,怕为何不跑。我说,跑了,下回更怕。
先生哈哈大笑,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得那样畅快。他说,成了,你这书算没白读。后来他对师母说,胆这东西,跟火一样,要引一回,它就旺一分。
我中举那年,去谢先生。他老了,眼睛花了,还在馆里教书。他拉着我说了许多话。末了忽然提了一句。
他说,门帘那夜,他撒了个谎。
我心里一紧。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其实他看见了。那东西身上的湿,地上没有水,他当时也疑心自己看花了眼。可就在他递出名帖的当口,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张青白的脸上,嘴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可他读唇读了一辈子,他认得那口型。
两个字。谢谢。
先生说,他到死也没想明白,那是个什么东西。若是我吓自己,怎么会有口型;若真有个东西,它谢他什么。谢他没拿它当鬼,还是谢他一张帖子,给了它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外乡人,最后的一点体面。
先生讲完,摆摆手,说罢了,想不明白的,就不必想。人这一辈子,总要给世上留一两件说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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