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裴聿行沙哑的声音刚落,青黛就端着烛台推门而入。
床头的琉璃灯被重新添油点亮,昏黄的灯光映出了青黛满是忧色的脸。
她将倒好的温热茶水递到裴聿行手中,又给他递了擦汗的帕子。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召您进宫,催得很急。千山现将人拦在前院,眼下快有一刻了,怕是拦不住了。”
裴聿行眼神已经清明,只是捧着茶杯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被茶润过的嗓子不再痛如刀割,但说话声音听着仍有些许沙哑:“为我更衣。”
一刻钟后,裴聿行出现在前院待客的花厅。
离前厅还有十几步,裴聿行都听见了一个有点尖利的声音在不耐催促。
进了花厅,就见一个身形瘦高的马脸太监坐在右侧首座,手捧茶盏,翘着二郎腿,神色不耐。
见到裴聿行来,他放了茶盏,拎起腿上的拂尘站起身来往外走,语气不善道:“裴大人可真是叫咱家好等。”
“近日以来身子不适,脸色实在不好,裴某恐殿前失仪,故多花了些时间收拾,劳公公久等。”裴聿行轻声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马脸太监斜着眼瞧了瞧落后他半臂距离的裴聿行,看着那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与嘴唇,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再怎么收拾不还是这副病恹恹的模样……虽然这样子也不难看就是了。
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咱也不是说不通情达理不许裴大人收拾。只是这耽误了时辰,叫皇上等急了再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
“公公说的是。”裴聿行低声应道。
裴聿行住的宅子没有很大,待客花厅离大门不远,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门口。
门口正候着一辆大气又华贵的马车,挂着皇族专用的饰物。里面空间也宽敞,以一道明黄布帘分隔成内外两间,内间更大一些。
裴聿行坐内间,马脸太监和青黛坐外间,而千山则另驾马车跟在后头到时候停在宫门口以便接人。
车夫赶得很急,眼下还下着雨,路更是不好走,马车颠簸得厉害。
裴聿行微微皱着眉,在颠簸中轻轻捂了捂胃,脸又白了几分。
马车外间。
“公公,辛苦您今日跑这一趟,”青黛凑近了些,将袖中揣了有一会的小布袋迅速地塞进马脸太监手中,声音压低,“一点茶水钱,公公莫要嫌弃。”
马脸太监握住钱袋,将手拢进袖子里轻轻掂了掂,脸色稍霁。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语气比之前好了许多:“昨日百珍阁裴大人给楼将军甩脸子那事,皇上昨个下午听说以后,脸色很不好呢。”
说完,他又靠回车壁,闭着眼不说话了。
青黛听完,在心中倒吸了一口气,眼中忧色更浓,又忍不住在心底骂。
狗皇帝,要讨好人就拿公子做筏子……就知道姓楼的回来没好事,谁知道倒霉事来这么快!
裴聿行将马脸太监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微微皱着眉,心中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很快,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裴聿行静静站在太极殿外,腰背笔直,背影如松如柏。
再过一刻钟他就在这站了快有半个时辰了,但那个说先进去通传一声的矮太监还是没个人影。
倒是不时能听见殿内隐隐约约地传出些笑声,听着殿内有好几个人。
雨已经比出门时小了许多,却依旧下着。雨丝细密如针,落在人肌肤上带来些微的凉与疼。
裴聿行所站的这级台阶处于大殿屋檐的边缘,不至于叫雨把他浇透,但外袍的后背处大片被淋湿也是在所难免。
外袍紧贴在身上,幸好是深青色,只是颜色深了些,倒透不出内衫,但湿衣贴着不舒服得很。
殿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侍卫,二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
而站在右侧方脸侍卫旁的小太监忍不住悄悄地看裴聿行,脸上流露出几分同情和唏嘘。
但也仅限于此。再同情,他也不敢自作主张上去打伞或者叫那人走近一点到屋檐下来。
裴聿行微微仰着脸,听着雨滴敲击屋檐的轻响,突然想起读书时的事。
国子监是上京最好的学府,规矩是出了名的又多又严,从卯初上到申正。
他刚入学的第一个春学季,上午的课上的是经史,教那门课的夫子是个非常看重规矩的小老头。
在他的课上,不管是哪家的少爷小姐,只要迟到,一律得拿着书到课堂最后那块空地罚站至正午散学时。
一开始罚站的人还有兴致说小说话聊天,等一上午站下来,腿就酸痛得直打哆嗦。
时间久了以后就没有几个敢早上迟到的人了。
裴聿行从来都是不管刮风下雪都早早到学堂的那个,功课也做得最漂亮,自然没尝过罚站的苦。
楼渊跟他截然相反。刨去旬假,一个月里没有罚站的日子不会超过五天。从学季开始的第一天罚站到那个学季的最后一日。
被罚站时,楼渊总是一脸没睡醒地斜倚在墙上,浑身散发着一种懒散又困倦的气息。
彼时裴聿行坐在最后一排,离楼渊习惯站的地方不过一臂多远。他只需微微侧一下头,就能看到楼渊捂着嘴不停小小地打哈欠。
裴聿行也见过楼渊单手捏着书卷垂着眼好似在认真听讲的模样。第一次看见时,他觉得很新奇,忍不住悄悄回头多看了两眼,然后就发现了端倪——这人的眼睛都已经闭上了。
裴聿行那时实在很是好奇,楼渊怎么就觉这么多。每日早上都起不来迟到,就连站着都能睡着。
说实话,他其实有点羡慕。裴聿行那时已经开始失眠,能睡着又睡得好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显然也无法转移身体的疼痛。
裴聿行的腿本身就不好,下雨天时总是疼。就像是有长长的钢针扎进了脚踝与膝盖处的经脉,不客气地扎穿又缓慢抽出,带来细细密密的疼痛,当真是酷刑。
这半个时辰站下来,他的腿脚已经没什么知觉了,眼下全凭意志力支撑才没直接跪下去。
厚重鞋底踩过水花的轻响之后,裴聿行敏锐地听见一个沉而稳的脚步声在往自己这边来。
似有所感,他垂下了眼睛,长睫轻颤。
下一刻,他的头顶多了一把伞。
裴聿行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白檀香。
大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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