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少女走远，严衡站定身子，握住身侧的剑柄原路返回。
府上的管事正巧碰上，朝他打了个招呼：“严护卫，又去马厩清点吗？”
严衡点头，算是回答。
吕管事好心，见状又热情多说一句：“那你忙完了早点回来，今晚厨子炙烤了羊肉，大家可都盼着开饭呢，你回晚了就没了！”
哪知严衡跟没听见一样，面不改色地往外走，脚下生风。
管事挠挠头，有点疑惑。
严衡并不是要去什么马厩，只是顺路同向罢了。只见他转了三个拐角，确认周围无人，腾的一声跃起，速度比刚刚更快，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借着周围屋檐和树木的力，严衡很快远离喻府，落在附近河道上的一艘小船上。
船上的纱帘顺着水流一漾一漾，随之起伏。青色帘帐之后端坐着一名男子，指间捏住一枚棋子，似乎正举棋不定，但辨不清神色。
听见来人，他也不先抬头，不慌不忙地落下棋子，随后左手举起一小盅圆润的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出声：“为何来得如此慢。”
就在刚刚陪同喻灵儿时，严衡就已经听见了传来的哨声。
三长一段，再两长两短，声音急促，表示紧急传令。
他心里清楚，哨声一响，又要吩咐他去办事了。
“说吧，要我干什么？”严衡不想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抱剑而立。
“找到当朝宰相独孙林望川，然后杀了他。”
严衡敛下眸子，不动声色，听那人继续说。
“他手里拿着有一份手册，能找到最好，不然就直接除掉。我的人在城防盯了数日，敢肯定他就躲在这桐渚县内没出去。”
男人说完话，旁边的侍从拉开帘帐，捧出一个木匣。
打开盒子，里面塞满了黄金和银票，最上方则是一份画卷，铺开一看正是林望川的画像图。
严衡看着这张画卷陷入沉默，该说不说，确实画艺了得，与本尊能有九分相似。
扫过一眼满匣子的钱财，严衡心里哂笑，原来家里那位不太讨喜的住客竟然能值这么多钱，若是他知道此事，是会惊讶还是会嫌价格给少了？
毕竟可是宰相家的独苗，多尊贵都能承受住。而且听对面男人的意思，他手里应该还握着极重要的证物。
男人远超平时的沉默让端坐的安阳王世子有些不耐烦。
“怎么，你嫌少？”他拧起眉头，厉色质问。
严衡卷起画像，用其中一端将木匣盒子扣下去，铁锁相撞发出响声。
“我说过，不接杀人的令。”
安阳王世子眉头皱得更厉害，语气不耐：“所以我加价，这一木匣子你拿走，事成之后还有两倍。”
严衡摇摇头，“我以为上次跟你说得够清楚了，世子，我只会最后再帮你一次，取物或押货都可，但绝非杀人。”
安阳王世子紧盯住他，就像吐着信子竖起躯体的毒蛇一般，目露冷光，突然开口：“上次不知所踪的十三名死士，是你的手笔吧。你杀了他们，又掩没踪迹。”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严衡面色平常，淡定回复。
安阳王世子认真辨别着他的表情，确认没看出什么异样，跟身边小厮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放低戒心，良久才让他离去。
“世子，若不是他，这地方哪还有功夫如此了得的人物，”小厮等严衡一走就开口质疑，“依小的看，不如再派人去搜查一次。”
……
回到喻府已是傍晚，严衡走进喻灵儿院内，透过窗户远远看着她房内还亮着烛光。
其实他早发现了安阳王世子的阴狠毒辣。
过往让他搜集的各处机密都成为了拿捏朝中大臣的把柄，那些暗中传递的消息则是为了与外界互相勾结，顺他意者活，忤逆者死。
目的只有一个，起兵谋反。
严衡对皇帝姓什么是谁并不感兴趣，但也不代表他视人命如草芥。
安阳王世子这样的人，他绝不认可，也不会看好。
至于那晚喻府来的几个死士，他也没猜错，正是这位世子的部下。
正想着，屋内人影晃动，严衡意识到少女可能要吹烛歇息了，准备离开。
哪知倏的一声，利刃从后刺破空气直逼心脏，严衡急忙跃起闪躲，又缠斗两三回合才堪堪停稳，定睛一看，莫约八九人，训练有素，和上次如出一辙。
“我说你怎么突然背离世子，哪怕赠予千金都不为所动，原来是为了这屋里的女子。”
领头的隔着面巾开口，句句嘲讽，“严衡，你给世子做了这么多事，不会真以为自己还能完好脱身吧，告诉你，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说罢抽出长刀，月色在上面反出一道寒光。
其余几人也都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小臂紧绷，等待一声令下。
严衡不愿让喻灵儿的院子见血，两步腾起，一行人追着他来到后院。
剑锋破空的锐响撕裂黑夜的死寂。
几人合力围上来，一剑刺左肋，一剑锁退路，更有长刀自上方斜劈压顶，严衡旋身回剑，剑光如雪圈翻涌，衣袂擦着刀锋掠过。只见他剑尖挑开腰侧长剑，顺势沉腕，借力翻转，再一脚踹在持刀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撞在树干上，长刀脱手落地。
其余人不甘示弱，齐力而上，攻势越发狂暴，远近配合共同牵制。
刀剑交织出一张大网，空间逼仄，力道沉猛，严衡咬牙力扛，眼神却亮得慑人。在又一个长刀劈落时，男人瞳仁微微一缩，敏锐捕捉到一份破绽，先顺势假意被压下，趁其不备再起身刺下。
鲜血从那人胸口迸出，沾满了严衡的长剑。
刚刚还志在必得的蒙面人也面露恐惧，阵型大乱。
其中一人突然指着地面的尸体大喊：“你们看他，死法和之前的人一样！”又立马看向严衡，声音颤抖，“世子的那批死士就是你杀的，你早就背叛——”
话未说完，剑光已然划过脖颈。
其余几人想跑，但论轻功，谁又是严衡的对手。
何况他们都被引来这难辨方位，林高蔽日的竹林。
天光破晓。
清晨起了大雾，严衡的衣服都被空气润湿，贴着胸膛倍感沉闷。
擦净了剑负在腰间，严衡抬起脚步，沉稳走向喻灵儿的小院。
行至卧房门前，正欲推门而入时，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你就这么没规矩吗？”林望川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严衡面前，“闺阁小姐的卧房也说闯就闯？”
严衡抬眼看他一眼，不作解释。
林望川也不恼，继续讲道：“还是说，你想让她一起来就知道你昨晚又杀了多少人，成就了多大的战功？”
严衡倏地抬眉，神色冷冽，“你知道？”
林望川这才松了胳膊，左手端起，俨然一副儒雅书生模样，开口却截然不同：“严护卫武功盖世，又怎能看不出我也有习武的底子。昨夜动静之大，耳力稍微好些的都无法安眠吧。”
严衡沉默一瞬，是他的疏忽。只怪林望川终日养病装作一副孱弱不堪样，倒是让他忽略了。
“但无论如何，严衡，在下谢过了。”林望川玩笑过后即刻严肃，端端正正地冲对面的人行了谢礼。
只听他继续解释，“我知道那些人与你无仇，两次所来都只是为了取我性命，这是平白让你受连累。同为男子汉大丈夫，我却只能一人躲在后面偷生，深以为耻。”
林望川微微低着头，严衡则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眼中有探究，也有猜测。
半晌。
“你可知为何我没有将你交出去？”严衡冷不丁开口。
林望川疑惑抬头，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
“因为灵儿。”严衡不等他回答就说出来，“她尊重自己父母的意愿，对你照顾有加，而我尊重她的意愿，所以你不必多谢我。”
林望川愣愣看着严衡，“你们……”
“是，”严衡眼中难得显出一丝笑意，“我们都是为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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