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桢大婚过后,喻灵儿同父母在筠安住了几天才离开。
回程的马车里,崔君嫆拉着女儿的手叮嘱了一路,无非是腊月婚期将近,回去要开始量体裁衣、拟宾客单子。
喻灵儿嘴上应着,眼睛却往车窗外头瞟,严衡骑马跟在车侧,隔着帘子也能感觉到他那道视线黏在车上,跟了一路。
到了喻府门口,严衡先翻身下马,掀帘子把手递进来。喻灵儿搭着他的手下车,脚刚沾地就听他说:“明日镖局那边有趟短活,我去半天就回。”
“去吧。”喻灵儿拍拍裙摆,“我正好在家跟娘理嫁妆单子。”
严衡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半天。”
“知道了知道了。”喻灵儿笑着推他,“你快去安排吧。”
第二日一早严衡出门,临走前在喻灵儿枕头边上放了支玉钗,压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午时回”。喻灵儿睡醒看见纸条笑了一声,把钗子放手里把玩一二,起来帮崔君嫆理嫁妆。
理到半上午,崔君嫆说城南绸缎庄新到了一批料子,要去挑几匹给喻灵儿添妆。
喻灵儿想着严衡午时才回,便跟母亲出了门。
绸缎庄里人多,挑料子试颜色,一来二去就过了午时。喻灵儿正比着一匹海棠红的缎子往身上搭,忽然听见门口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里夹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她转头,之见严衡站在绸缎庄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笑吟吟的,先冲崔君嫆行了个礼:“娘,我来接灵儿。”
崔君嫆抬头看了看外头日头:“这才什么时辰?我跟灵儿说好傍晚前回去。”
“镖局的事办得顺,路过这儿。”严衡面不改色地把点心递过去。
喻灵儿从料子堆里探出头来看他:“镖局在城北,你从那儿到这城南,顺的哪门子路?”
严衡走过来,把点心盒子放在她手边,低头小声道:“半天了。”
“我跟娘在一起。”
“嗯。”他应了一声,也不催,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喻灵儿挑料子问哪匹好看,他就认真看一眼说这个衬你,那个太素,两人有说有笑,旁若无人。
崔君嫆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也不点破,由着他跟着。
挑完料子出绸缎庄,崔君嫆说还要去这附近的王府一趟,许久都没联络了,便让他们先自行回去。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逛,喻灵儿路过个卖糖画的摊子多看了两眼,严衡便掏了钱让摊主画了个兔子,递给喻灵儿。
女孩举着糖兔子看了又看,惊叹摊主画艺了得,将摊位上那几个小动物都画得活灵活现。
“你小时候爱吃这些糖画吗?”喻灵儿咬住一只耳朵,含含糊糊问。
“没有,师父不会注意这些小事。”严衡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喻灵儿思忖一二,将另一只耳朵递了过去,凑近他嘴边。
“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严衡一愣,紧接着吃了一口,嘴角笑意泛起,“很好吃。”
走了没几步,喻灵儿脚下一滑——街边不知谁泼了水,青石板上滑腻腻的。
她踉跄了一下,严衡一把拽住她胳膊,人没摔着,但膝盖在石阶棱上磕了一下,蹭破一层油皮,渗了点血珠子。
男人的脸当场就变了。
他将人抱起,三两下赶回马车上,再蹲下来看她膝盖,半天没说话,手悬在伤口上面不敢碰。
喻灵儿低头看他,蹲在那儿跟石化了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破了点皮。”她试着往回缩腿。
“别动。”严衡声音闷闷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就是沉得吓人。
他似是考虑些许,从腰间解下水囊替女孩冲了冲伤口,又翻出随身带的金创药,一点一点往上涂。
涂完了也不起身,就半跪着在那儿盯着她膝盖看。
“严衡。”喻灵儿戳了戳他肩膀,“起来了,一点都不疼的。”
严衡慢慢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手还攥着她小腿不放。喻灵儿看他那表情不对,凑近了些:“你气什么呀?我自己不小心。”
“没气你。”严衡声音低低的,“气我自己,走在你边上还让你磕着。”
“就蹭破点皮,你从前自己受伤那才吓人呢,流血不当回事——”
“那不一样。”严衡打断女孩的话,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执拗。
喻灵儿轻拍了拍他胸膛想让他放松点,却意外感觉到他心跳又快又重。
她张了张嘴,俏皮话停在嘴边,又看他那认真到发狠的样子,到底没说出口,只是反手握住他手指。
“好了好了,我以后走路看着脚下。”
严衡没接话,一路赶车回了喻府。
崔君嫆回来时见严衡跟个门神似的杵在旁边,愣了一下,听完经过哭笑不得:“就磕了一下?”
“嗯。”严衡应得格外认真。
崔君嫆深深看了他一眼,被他整得没话说,摇摇头走了。
那之后几天,喻灵儿发现严衡走路时眼睛总往地上瞟,专挑平整的地方带她走。她故意往碎石子路上蹦,严衡立刻把她拽回来:“走这边。”
“严衡,你眼睛不往远处看,老看地上,脖子不酸啊?”
“酸。”严衡面不改色,“但你膝盖重要。”
又过了几日,喻灵儿帮严衡收拾他随身的包袱,从夹层里翻出个小本子来。她本以为是账本,打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记着:
十月初九,城南张记糖炒栗子。
十月十一,梅花样木簪。
十月十二,扎马步小石人。
十月十三,注意青石板,灵儿伤。
十月十四,新得蓝色长袍,灵儿亲赠。
……
喻灵儿捧着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再三确认,这就是关于她的。
上面都是她近期喜欢的东西、发生的事,竟然全被记下来了。
身后逐渐传来脚步声,转头发现严衡正站在门口。她扬了扬本子:“严衡,你记这些干什么?”
严衡走过来把本子抽回去,揣进怀里,动作自然极了:“有用。”
“有什么用?”
“先写下来,再记在脑子里,就能一直让你开心。”
喻灵儿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本子又从他怀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了桌上的笔添了一行:
十月廿五,严衡偷看我记的小本子被我逮着了。
严衡凑过来看,看完笑了,拿过笔在她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笔:
十月廿五,灵儿添了一笔,新记。
喻灵儿拿回本子看了看,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人,这有什么好记的?”
“什么都好记。”严衡把本子收好,随手把她搂过来,“跟你有关的,都有意思。”
严衡把本子收进怀里,喻灵儿还伸着手要抢,他侧身一让,顺手把她那只手也攥住了,牵着她往院里走。
刚进院子,门房老吕从外头追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小姐,京城来的,林公子差人送来的。”
喻灵儿拆开一看,一对白玉镯子,水头极好,帖子写“听闻妹妹婚期将近,特备薄礼,兄望川”。她笑了一声:“林望川这人,倒难为他还记得。”
严衡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镯子,没说话。喻灵儿抬头看他,男人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就是眼神定在镯子上没挪开。
“怎么了?”她把镯子套手上比了比。
“好看。”严衡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他倒有心。”
“是啊,毕竟人家认了我当妹妹,送个添妆礼也算说得过去?只是突然一看还有些不习惯呢。”
“嗯。”严衡应了一声,“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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