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殿,祝劭元拎衣摆而下,在众人簇拥之下走到门前。只见身着翼善冠和大红圆领袍,却对钦差恭顺本分,俯首帖耳。
殿前已站着手捧圣旨的钦差,祝劭元轻提衣摆,跪在事先铺好的盖单上,红袍衣角轻轻铺盖到地面,带起一阵微风。而后罗承奉在内多个王府属官随之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罗承奉等官,不知仰体朝廷恤民之意,于市井作威作福,垄断市肆,欺凌小贩,致其生计断绝。更有甚者,凌虐有司,势同劫夺。汝已藩王之尊,当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今汝所为,有负皇恩百姓,须严加约束,不得生事扰人。其名下不法商户,即刻拿问,送有司依律惩治。钦此。”
祝劭元面色不改,伏地谢道:“臣惟愿领罚。”
正旦后月余,朝廷审理惠藩案完毕。祝劭恩意图戕害兄长,夺占军民财产,有违祖训,罪大恶极。皇帝下旨,将祝劭恩削爵除国,废为庶人,押送高墙囚禁。秦妃助其子诬陷亲王,强掠财产,意图干预会审,贿赂有司,一并羁押。
祝劭恩为郡王,原本朝廷赐下的田地只有一百八十亩,但官府最终查得他名下的田地,曾经有千亩之多。这些年,他通过受纳投献,累计获得的民田约有七八百顷,并从这些民户中遍选民女,在府中生活奢侈非常。
但千亩之田,也仅仅是亲王的四分之一而已。
秦妃心气高,任何事都不肯让别人比得过她的儿子。十岁出头便受封郡王,冠服依仗,金饕玉宴,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小小年纪就见过外廷文武,从小捧到大的祝劭恩,却跟世子之位无缘,只能做一个郡王,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人都是贪婪的,得到了这么多,还想要的更多。
抑或者,得到了太多本该不属于自己的,却妄想得到更多。
诏书一下,祝劭元便于承奉殿下令,即刻革去典宝正,典膳副官职,又以罚俸致府中缺银为由,将入府十年以上,曾为秦妃和罗承奉效力的员役尽数裁革,由承奉管理的典宝所、典膳所、典服所的空缺职位,皆由入府一至二年者充任。
翡翠轩的宫人几乎全部拔除,由留下的老宫人替补。罗承奉因与祝劭元事先有约得以暂时保住职权,但因陛下敕令在前,引荐入京的事便暂时放了放,祝劭元命他暂时避免抛头露面,外务事宜由长史司的周鸿接管。
孙大郎被移送官府处置,几位深度涉事的王府属官被移送有司,府中前后犹如大换血一般,曲终人散。
秦妃坐在翡翠轩里,许长侍离开,常随随下狱,身边没有一个称心得力之人。
她仍旧穿着遍地金和妆花通袖的袄裙,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祝劭元穿着素服平巾,身后只跟着王锦。
待到他步入翡翠轩正堂,还未等秦妃发话,便自行落座。正堂空空荡荡,连个来沏茶的人都没有。
“这厅里可真是人走茶凉,如今连个沏茶的人都没有了。”祝劭元后背陷在圈椅里,平静说道:“我来送姨娘一程。”
见秦妃不说话,他继续说道:“我也得到了陛下的敕令,因为先前铺面那档子事,被罚了些俸禄,足足有三个月。不过算不得伤筋动骨,府中衣食还是可以确保的。”
秦妃动了动眼睛,仍旧看着地面:“还不是你将我院中人都撤走的缘故……殿下把翡翠轩的宫人都换了,这些人里里外外都听你的。”
祝劭元漫不经心地说道:“姨娘总有方法,不是吗?自打父王去世,我袭爵以来,姨娘仍对府中内务不死心,想把钱财权力都攥在自己的手里,可是事实?城南柳家庄三百六十亩地,是我生母生前用嫁妆换来的,那时她已经病重,生怕你联合父王欺我和云仙,将我们兄妹撵出去,才差下人买下这片地,又自掏腰包在哪里建了一处宅院,为的是让我们有个谋生的地方,你看上的是这个吧?”
秦妃的脸色登时白了几分:“你如何知道的?这件事我只听杨氏和她那个疯嬷嬷说过……”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祝劭元笑了笑,双手交叠:“先前我以从藩地迁走为前提提出帮劭恩弟弟求情,可姨娘是怎么说的?这可是我的一片好意啊。谁怪你不听,反而还向钦差检举我,将父王做的事栽到我的头上,意图为你的儿子引开注意力,可你不知道的是,他真的想夺爵,对不对?”
秦妃捂着心口,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你以为他能老老实实做个郡王,领一辈子俸禄,可是亲王和郡王岁禄差了多少?”
他笑得更加恣意,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字:“万石和两千石之差。”
“他怎么可能过意得去?”他说道,“还得是你和父王,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姨娘你,仍不知足地一而再,再而三干涉我的私人生活,为的是让日后的王妃受你摆布,为你牟利。可你现在没了儿子庇护,双双要被押送离开,我想给你好好送别一回。”
秦妃声音颤抖:“我为自己和儿子牟利有什么错?你母亲是士人家的小姐,怎么知道我的不易?”
祝劭元凝视半晌,说道:“确实。你从通房一路升为次妃的位置确实不容易,但姨娘自己做错了事,就应该自行承担后果。我不会亏待姨娘,并且已经给您选了个好地方住。您走之后,我会安排姨娘的衣食住行,一切按照原本的规格提供。你留在府里的这些日子,也应该适应一下高墙生活,翡翠轩的螺钿器物就不必留了,你日后就住到耳房的大通铺去,在灶台吃饭,但姨娘现在依然是次妃,别忘了。”
秦妃几乎昏厥过去,她指着祝劭元,口中喃喃,“你父王要是知道……你这个败类……”
祝劭元冷冷道:“你的娘家人是青州本地的铁匠,我也打点了些银子,现在过得不错。姨娘殚精竭虑,为王府付出这么多,可谓劳苦功高。宝坻的银鱼正巧运来了,姨娘这些日子就在厨房收拾鱼吧,给自己做份鱼羹,算我犒劳您的。”
说罢,他拂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翡翠轩。
他此时已了心,可她却不在了。
***
回到昭明宫,潘豆儿已在碧纱橱候着,端上一杯温到好处的乳茶。
祝劭元问道:“先前那些受害的小商户已赔完银两了?”
“是的,王承奉代我告诉您,每家每户赔了五十两,差不多花了一两千银子。”
祝劭元摩挲着杯沿,神色平静:“她呢?”
潘小内使说道:“商队的人在颜神镇找到那间宅行的老板了,对方说沈娘子半年多前从莱芜过来,在他那里借宿过。”
“除了莱芜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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