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城墙上。高欢握着长矛站在垛口望向镇外,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皮甲下粗布衣的领口,也吹动了他心里那潭死水里在昨晚刚刚漾开的涟漪。他摩挲了一下嘴角,那个位置,是她亲过的地方。“段蒂联。大青山月神庙祝。”他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怪不得这一个多月来六镇到处都在传月神庙来了位神仙似的庙祝,他还以为是愚夫愚妇以讹传讹,荒山野岭一座破庙,能有什么神仙?无非是猎户进山打了只兔子、采药人多挖了几株草药,心里有了念想便归功于神灵。镇上的老卒们说得更玄乎,什么“白裙仙姑”“血月降世”“池子里一夜之间长出荷花”,高欢听了也就听了,左耳进右耳出。
没想到神仙是真的。昨日一见,比传闻中还要……还要什么?漂亮?厉害?有趣?漂亮是真的,那层荆钗布裙的伪装之下,他窥见了一张远比“有几分姿色的寡妇”更明艳的脸。厉害是真的,一个人把七八个壮汉耍得团团转,十几个大活人说变没就变没,跑路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有趣也是真的,他在怀朔见过的人千篇一律,日子枯燥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折痕。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会装,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装到最后总是露出马脚,让你忍不住想,她那层伪装底下到底藏着多少东西。比如亲完之后脸红的模样,比如飞走了才想起忘了放狠话的懊恼模样,比如明明紧张得要死还硬撑着说“看你好看不行吗”的模样。
高欢仰头望向大青山的方向,从今天开始,自己大概再也无法用之前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看待那座山上的传闻了,因为段蒂联住在那里。一个会在月夜里从天而降惩恶扬善的神仙,一个会一本正经扮演小寡妇又会在最后关头露出破绽的笨蛋,一个明明有通天彻地之能却被一个戍卒堵得手足无措的姑娘,一个胆大包天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又怂得飞走的……妖女。
高欢低低笑了一声。“段蒂联。”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念得更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这三个字念起来特别顺口,像是天生就该被他念的。“我高欢记住了。”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土地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长刀,又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人口贩卖案以三个主犯被怀朔镇狱收押结尾。高欢的姐夫尉景亲自带人把那三个人牙子从镇外的荒地上提走了。尉景比高欢大十几岁,在怀朔镇狱当狱吏,是个膀大腰圆的鲜卑汉子,面相凶悍但心肠不坏。他昨晚半夜被小舅子叫醒,说南边羊圈里躺着几个不省人事的人牙子,让他天一亮赶紧带人去抓。尉景赶到的时候,横肉男正抱着头痛得直哼哼,山羊胡趴在地上呕酸水,几个打手四仰八叉地躺了一地,身上全是酒气和呕吐物。镇将案头压着的匿名信详细列明了每一个人的姓名、体貌特征、作案手法和交易记录,证据确凿得不能再确凿。“邪门,”尉景把三个主犯扔进地牢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好几个我都不认识,但是人名一个不错。”人是从荒地上提走的,这一路上有没有下黑手就不好说了。尉景走在最后面,押着山羊胡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山羊胡腿上,山羊胡惨叫一声,尉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不改色地说“路不平”。山羊胡的腿从那天起就瘸了,到死也没治好。
等待那三个人贩子的只会是牢底坐穿或者开刀问斩。六镇虽然穷,但军法森严,贩卖良家人口是重罪,按律当斩,遇赦不赦。就算洛阳那边有贵人想捞人,隔着千山万水也够不着,况且谁也不会为了几个人牙子得罪边镇将士。
段蒂联用神念悄悄探查了怀朔镇狱的内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横肉男和山羊胡被关在最里间的死囚牢里,铁链拴着手脚,面前摆着一碗馊水和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子。横肉男脸上的水泡已经化脓了,疼得龇牙咧嘴,不停地咒骂“那个妖女”;山羊胡抱着瘸腿缩在墙角,双眼空洞地盯着斑驳的墙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从犯被关在隔壁,待遇稍好一些,但也是牢底坐穿的命。
她又挨个扫了一遍解救的姑娘们。阿荇回到了朔州,扑进阿娘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她阿爹在旁边抹眼泪,阿弟阿妹抱着姐姐的腿不肯撒手。其他姑娘们也各自回到了亲人身边,有一个云中郡的姑娘到家时全家人正在吃早饭,看到她推门进来,她阿娘的饭碗啪嗒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稀粥洒了一地,谁也顾不上收拾,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段蒂联收回神念,盘腿坐在大青山后殿的蒲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功德金光比之前多了一些,灵脉深处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比昨天厚了薄薄一层,像是攒了一个月的工资卡里突然多了一笔奖金。钱不多,但确确实实存在。
“真不容易啊,”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开始复盘这两天的经历,昨天上午在庙里写台账,下午去怀朔救人,晚上被高欢堵住亲了个天昏地暗,今天清晨飞回武川又被宇文泰堵住质问身上的味道。在武川忙活大半天,过得比她在大明宫街道办一整年都刺激。
“我才来一个月,灵力和功德是要自己慢慢积攒的,这两样成正比。”她自言自语,掰着手指头算账,“修庙用了半个月的灵力存量,帮猎户指路攒了一点,给张老四送药攒了一点,给独孤如愿家送羊送粮攒了不少,昨晚救了十几个姑娘攒了一笔大的,但是全用在传送上了,收支基本持平。今天在武川镇跑了一大圈,又涨回来一些。”
她现在摸清了功德和灵力的关系,做好事攒功德,功德转化灵力,灵力越强能做的事越多,做的事越多攒的功德也越多。是个良性循环,只要她勤快点别偷懒,早晚能攒够灵力把六镇都覆盖了。
“但是!”
段蒂联睁开眼,盯着殿顶横梁上的一只蜘蛛。那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织网,一丝一线有条不紊,和她的工作态度差不多。蜘蛛织网是为了捉虫子,她织网是为了服务基层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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