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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精准拿捏

小说:

月华星火照长夜

作者:

彼岸赫影

分类:

古典言情

“延昌三年四月二十三,天朗气清,宜出行,忌?忌什么忌,老娘从来不信这个。”段蒂联站在太阴观后殿里对着水镜左照右照,衣服换了又换,最后还是选了件不起眼的鸦青色襦裙,长发盘成辫子戴一顶鲜卑族男女都流行的防风毡帽,脸上使了个小小的障眼法把眼尾那抹嫣红隐去。“今天去怀朔主要就是探探那几个人贩子判了没,顺便走访几户困难群众,绝不多事。”

怀朔镇的夯土城墙在正午的阳光下灰扑扑的,城门开着,几个老卒靠在门洞子里打盹。段蒂联迈进城门的瞬间,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自上而下投射过来,烫得她从脖子根一路麻到脚后跟。

段蒂联抬头,只见高欢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长矛,身上穿着怀朔戍卒的制式皮甲,逆光之下看不清表情,那双眼睛的亮度穿透了正午的太阳光直直钉在她身上,他的目光追着她从城门洞一路烧到镇中心的井台边,中间拐了三道弯都没有掉过一秒钟的追踪。

段蒂联所过之处,打水的妇人回头,扛着粮袋的汉子回头,路边玩泥巴的小娃娃抬头盯着她看,连趴在墙头打盹的橘猫都目送她经过。

“那就是救了十几个姑娘的神仙?”

“神仙变化万千,仙姑这打扮叫微服私访!”

“上次镇狱那边传出来说,那几个人牙子到现在还天天做噩梦喊‘妖女饶命’……”

“哎呀妈呀,那她到底是神仙还是妖女?”

段蒂联一个铁血E人,社交恐怖分子,居委会大妈交流赛蝉联冠军,此刻居然有点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加快脚步往镇狱方向走,好不容易从热情的群众包围圈里突围出来,那如芒在背的感觉还在。她从井台走到镇狱,段蒂联能感觉到高欢不光是追随她,还在用眼神凌迟每一个多看她两眼的男性路人,有个卖羊肉的小伙盯着她多看了三秒钟,被城墙上投射下来的死亡凝视吓得差点把肉刀扔到地上。

段蒂联跟狱吏打听完案子的进展,说是三个人贩子还在地牢里关着,一个脸上水泡化脓天天骂妖女,一个瘸了腿天天念阿弥陀佛,镇将已经上书等批示。正打算再去走访两户人家,一抬头,日头已经偏西,她叹口气,今天这基层走访算是被城墙上的移动监控搅和得七零八落。刚拐进一条小巷准备飞回山里,段蒂联感应到后方来人那熟悉的气息,后背抵上了夯土墙。高欢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长矛,矛尾拄在地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松木炭火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夕阳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仙女姐姐这就走了?”

“天、天色不早了,我得回……”

“不如去我家做客。”他打断她,语气是商量,姿势是堵路,嘴角的笑意是笃定,“我爹,我继母,我大姐,我姐夫,我外甥们,还有继母生的弟弟妹妹,大家都想看看抓了一群人贩子的仙女长什么样。”段蒂联心中亮起红灯。见家长?这一个都还没拉扯清楚呢?流程是不是太快了?她还没组织好语言,高欢已经牵起了她的手,不紧不松的力道刚好让她挣脱不了。“走吧。”段蒂联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看高欢的侧脸,她的理智在尖叫“不行不行不行太快了”,她的颜控本能却在疯狂截图。路过井台的时候,卖菜的大婶张着嘴看着他们俩,路过肉铺的时候,卖羊肉的小伙看了一眼段蒂联就飞快转移视线。路过一个小酒肆的时候,里面探出几个挤眉弄眼的戍卒挤眉弄眼,被高欢一个眼刀扫过全部缩了回去。

高家的院门是几块木板,关都关不严,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院墙根下码着一小堆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门前的石磨缺了一个角。高欢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院子里站着的人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段蒂联大概数了数,十几口人,从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到襁褓里的奶娃娃,齐刷刷地盯着她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终于见到活的仙女了”的集体情绪。

高欢的父亲高树生今年四十多岁,早年也是戍卒,因为身体不好早早退了役,如今在家养着。他坐在院子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旁边站着高欢的继母赵氏,才二十八岁,比高欢大不了多少,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揪着自己的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段蒂联。

高欢的大姐高娄斤最先迎上来。她三十出头,五官和高欢很像,她身后站着她的丈夫尉景,就是上回去提人牙子的那个狱吏,膀大腰圆,面相凶悍,此刻正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这就是段仙姑?”高娄斤一开口眼圈就红了,一把握住段蒂联的手,“我听景郎跟贺六浑说了,那群天杀的人牙子拐的都是十来岁的女娃,最小的才十二!要不是仙姑出手,那些女娃这辈子就毁了……”段蒂联被她这情绪饱满的一嗓子喊得鼻子也酸了,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大姐别这样别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应该的应该的。您叫我阿莲就行,仙姑太生分了!”

高娄斤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阿莲妹子,你长得又美心肠又好,真是菩萨转世。”转头朝院子里一嗓子,“粲子!宣子!还不快给阿莲姨磕头!”两个少年应声从人群里走出来。长子尉粲,长得像他爹尉景,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走起路来地面都有回音;次子尉宣,遗传了高家的高个子基因,瘦长脸,眉眼清秀些。兄弟俩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媳妇,尉粲的妻子金氏,尉宣的妻子胡氏,都是刚成婚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四个人排成一排,齐刷刷就要往下跪。

“别别别别别!”段蒂联一手一个把尉粲和金氏薅住,又抬脚挡住尉宣和胡氏的膝盖,“新中国……不是,新社会,也不是,我是说咱们之间不兴这个!再跪我走了!”

高欢靠在院门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在怀朔镇生活了十八年,见过无数人来他家做客,段蒂联这一款,明明是神仙下凡,被一家人围着磕头却急得额头冒汗,还差点把“新中国不兴这个”说漏嘴。

段蒂联终于把跪拜未遂的四个人安顿好,一抬头又看见两个小豆丁从尉景身后探出脑袋,尉岺八岁,尉珍珍五岁,两个娃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尉珍珍挣脱哥哥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段蒂联面前,仰起头,张开双臂:“仙姑抱抱!”

段蒂联的血槽瞬间空了,她把小姑娘抱起来,尉珍珍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脸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仙姑你好香。”段蒂联心都要化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她嘴里。八岁的尉岺站在原地没动,背着手,小脸绷着,俨然一副“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跟妹妹一样幼稚”的模样。但当段蒂联把另一块糖递到他面前时,他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抓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高旖罗从赵氏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十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头发枯黄,衣服洗得发白。段蒂联蹲下身跟她打招呼,她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又缩回去。段蒂联没有强求,只是把一块糖放在旖罗身边的石墩上,站起来跟赵氏打招呼。赵氏怀里那个两岁的小豆丁伸手要段蒂联抱,嘴里含糊不清的冒出“咦,咦……”的音节,惹得段蒂联勾勾他的小鼻子,高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琛,我弟,刚两岁”语气平平淡淡。

高树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有些吃力,扶着椅背才站稳,目光在段蒂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高欢,又转回来,点了点头。“好。”他话不多,“坐。吃饭。”

高家的晚饭摆在院子里,一张矮木桌,碗筷不多,好几只碗都缺了口。一人一碗杂粮粥,一碟腌萝卜条,两张杂粮饼子掰成几块大家分,唯一像样的是中间一小碗炖羊肉,看颜色和纹路应该是羊的下水。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粮饼子里混了不知名的野菜碎,嚼起来满嘴渣。那碗炖羊杂,高树生一筷子都没碰,赵氏也只夹了一块给高旖罗,高娄斤把肉往她碗里拨了又拨。段蒂联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捏了个诀,手指在桌面下微微一动,一道极淡的金光顺着桌腿爬进那碗羊杂里,不多,就是让它肉味浓了一点,分量足了一点,每个人夹完以后碗里还剩几块,不会让人起疑。

席间赵氏怀里的小高琛忽然哭起来,赵氏赶紧侧过身去哄。段蒂联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高琛的衣服是几件旧衣裳拼成的,针脚细密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硬。她想起若干惠家的小妹,想起侯莫陈崇家刚满月的阿琼弟弟,想起这六镇上每一个缺衣少食的婴儿,心里默默在台账上又加了一笔:怀朔镇高家比武川宇文家还艰难。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年轻男人们压低了嗓门的争执。

“你推我干嘛,你先进!”

“别挤别挤,让贺六浑看见多不好!”

“不好你来都来了!”

“我是来看仙女的又不是来看贺六浑的!”

段蒂联筷子一顿,转头看向院门。门缝里挤着好几张人脸,从下到上排了四个。最下面那个脸圆圆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面那个脸窄长,眉骨高,眼神精明;再往上那个脸最凶,眉间有一道浅疤,笑得有点瘆人;最顶上那个最年轻,看着跟高欢差不多大,五官端正但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控。

高欢头都没回,端着粥碗淡淡说了句:“滚进来,别在门口给老子丢人。”四个人鱼贯而入,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八卦表情。

那个圆脸的走在最前面,对着段蒂联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但语气一点也规矩:“在下孙腾,见过仙女姐姐。”随即小声补了一句,“果然是仙女下凡。”高欢面无表情地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孙腾捂着后脑勺嘿嘿笑。

窄长脸的第二个上前,礼数比孙腾周全得多:“在下司马子如,久闻仙女姐姐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及万一。”段蒂联心说这人会说话,以后肯定混得好,不对,司马子如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零落是不是提过?

眉间带疤的第三个上前,他比前两个都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声音洪亮得院子里都有回音:“在下侯景!贺六浑的好兄弟!仙女姐姐你收不收徒弟?”“不收。”高欢替她回答了。

最后一个年轻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在下蔡俊”,脸已经红到了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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