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气氛不对,留在几案中的姑娘,又有两三个不愿惹事的,也找了借口离席了。
亭中几案上,只剩下了九位姑娘。
淑绘、婉紃两姐妹,卢慧真、卢八小姐两姐妹,赵兰澄赵姑娘,冯家姑娘,以及另外三位不时看冯姑娘眼色的姑娘。
鼓声再次响起,与卫国公夫人在座时以游戏取乐为主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亭中充满了火药味。
冯家姑娘与另外三位唯她马首是瞻的姑娘,四个人合伙挤兑淑绘,手里的毡球,或传得飞快,或故意磨磨蹭蹭,想尽办法让毡球停在淑绘手里。
淑绘在她们咄咄逼人的恶意围堵针对下,心态崩塌,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诗句都对不出,不得不喝酒。
陈家的姑娘,除了逢年过节,略沾一沾唇,平日几乎不喝酒。几本酒水下肚,即便卫国公府给姑娘们的是甜酒,毫无酒量可言的淑绘也受不了,脸颊火一般的红。
陈婉紃急了,不能再让她喝了。
“给我,把毡球给我。”婉紃小声提醒堂姐,“球一到你手里,马上给我,一秒都不要耽搁。”
淑绘喝多了酒,口齿有些不清,“你……你行吗?”
婉紃坚定点头。
击鼓传花的游戏继续,只要陈婉紃抓到毡球,哪怕一半在淑绘手里,一半在她手里,她都算作是她的,从容对出诗句。
冯家姑娘脸色阴沉,斥责陈婉紃不守规矩。
“冯小姐,”出乎意料,赵兰澄竟然冷笑开口,“原也没说不许这样,为了公平,你也可以代你的好姐妹。”
赵兰澄是卫国公夫人的嫡亲侄女,冯小姐脸色阵红阵白一阵变幻,到底不敢得罪她。
在卫国公夫人举办的赏花宴上,联手针对陈淑绘,冯小姐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卫国公夫人不喜。
可是,她忍不住,这次陈家人下手太狠了,她太恨了。
“赵姑娘既然开口了,我们听你的。”冯小姐心里恨恨,嘴上只能认了。
陈婉紃望向赵兰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无言地互相凝视中,赵兰澄先害羞了,转过了脸。
冯小姐奈何不了赵兰澄,愈加怨愤陈家姐妹,为了更快击溃陈婉紃,她念诗、对诗速度极快,想以此打乱陈婉紃的节奏。
不想,她快,陈婉紃更快,到了最后,仿若疾风骤雨,不留一点思考空间。
双方杀红了眼,除了陈婉紃、冯小姐,以及赵兰澄,没有受罚,滴酒未沾。连卢慧真、卢八小姐都将自个几案上的一壶酒喝光了。
卢慧真是帮自家表姐受牵累。
卢八小姐却是为了给冯小姐助拳。
“姑娘们,真的不能再喝了。一个游戏而已,取乐罢了,可不能动气。”卫国公夫人迟迟未归,她身边的管事嬷嬷,却不能再放任不管。这些姑娘都是缙绅望族家的千金,哪个都不能在国公府出事,管事嬷嬷上前含笑柔声劝说。
冯小姐犹自愤愤地瞪着陈婉紃。
陈婉紃也让她激出了真火。
两人都不肯善罢甘休。
“冯小姐,陈姑娘,”赵兰澄再一次开口,“既然飞花诗令分不出胜负,不如换个令,如何?”
“换什么令?”冯小姐问。
“《四书》令,可行?”赵兰澄说道。
冯小姐痛快点头,“行。”
冯家乃是科举世家,冯小姐的祖父曾是内阁首辅,可惜老人家前几年仙逝了。他老人家若还在世,陈家区区一个新进进士,敢如此弹劾冯家。
冯小姐本人亦是出名的才女,行《四书》令,她没有问题,定能让陈家死丫头丢尽脸面。
陈婉紃自然也同意,“有劳赵姑娘。”
“两位姑娘都同意,那我来说行令要求,要从《四书》取相连二句,分别取二句的首字,凑成一字。我先说示例,‘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分别取小字和大字,凑成一个字‘尖’。①”赵兰澄说完,等待她们和令。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出自《中庸》,这句话完整的上下文是“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②
陈婉紃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出这句话的出处,并暗暗叫好。
赵姑娘这一句《四书》令,真是匠心独运。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合适的对令。
冯小姐眉头越皱越深,显然,她也不能迅速对上。
赵兰澄含笑看着她们,笃定她们对不上。这是她家四哥出的令,四哥是他们这一辈才华最为出众的。他出的这个令,其他兄弟姊妹都没有对上。
“有了。”陈婉紃忽然灿然一笑。
赵兰澄紧紧盯住陈婉紃,“陈姑娘,你对出来了吗,是什么。”
陈婉紃不紧不慢,曼声吟诵,“‘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分别取如字与心字,凑成一字恕。③”
赵兰澄怔住了,好大一会儿,她低低吟诵,“‘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出自《大学》。这句话的前后文是,《康诰》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
“妙,妙呀!”赵兰澄不由得拍手,看陈婉紃的眼神越来越亮,她家四哥的令,让陈姑娘对上了。
提前离席避祸的几位姑娘,人虽在亭外,却时时关注着亭中的情况。先是见到她们闹红了眼,几案上醉趴了好几个。后来赵姑娘提议改行《四书》令,她们也打听了例令。自个在心里做了腹稿,都是对不上的。
现在听得那位陈家姑娘,竟然对上了,一时都顾不上躲事,激动地跑进亭子,再三确认,“对上了吗,怎么对得?”
“对上了,你看,这是刚誊写出来的,是这两句。”
“真是,真是巧妙。”
这些姑娘们围着赵兰澄叽叽喳喳地询问,朝陈婉紃投去或好奇、或羡慕、或惊艳的目光。陈婉紃只微笑着略略点头。
“哎,冯小姐呢?”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到了冯小姐身上。
“冯家姐姐肯定也能对出来,说不得还更巧妙呢。”
“对,冯家姐姐你快说呀。”
与冯小姐有些交情的姑娘,为冯小姐争面子。
冯小姐咬紧牙关,脸色白中泛灰,她对不上。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鄙夷她,都在看她的笑话。
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冯小姐开口,众人意识到她对不出了。
亭中慢慢的静了下来,安静地能听到冯小姐颤抖时身上钗环碰撞的叮当声。
冯小姐满目怨毒地盯着陈婉紃。
触到她的眼神,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没人敢劝。
“这是怎么了?”卫国公夫人得到管事嬷嬷的禀报,只得暂时饶过捅了篓子的三公子,急急赶回鉴碧亭,“我的千金大小姐,好好的凳子椅子不坐,怎么都站着?要是磕了碰了累着了,让我怎么向你们的母亲交代哟。”
卫国公夫人且笑且谑,一众闺秀,也都笑了,行过礼,连忙拣着位置坐了。
“姑姑。”赵兰澄伏在卫国公夫人耳边,悄声说了亭中争斗的来龙去脉。
卫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分别取如字与心字,凑成一字恕。这个令对得好呀。”卫国公夫人看向陈婉紃,面带赞许,“尤其是这个‘恕’字,多好呀。”
“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卫国公夫人走到冯小姐面前,一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一面笑着问,“冯家丫头,你说是不是?”
亭中一众缙绅官宦家的闺秀,哪个不知道论语中的这句话,哪个还能不懂卫国公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的暗示。
这场争端,本就是冯小姐先挑起来的,率先寻衅的是她,才华不如人,丢了人现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也是她。
本来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生生让她毁了,保不齐连她们都要落不是,现在她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亭中姑娘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对冯小姐生出了不满。
冯小姐望着卫国公夫人的笑容,像是被重重掴了一耳光,嘴唇哆嗦,“是……”
她不敢说“不是”,卫国公夫人眼下还给她留了几分脸面。她要是不识时务,不肯顺着梯子下来,卫国公夫人再开口说话就不好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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