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凌晨12时。
专案组群内发布了紧急集合通知。
单莎作为专案组代组长,必然要到场主持会议。她带着汤鹏赶到警署,在经过刑侦队走廊时,先见着隐身于外廊暗角处的小周,心里立下判断:小丫头正在偷听刑侦队里的动静。
小周自然也发现单莎和汤鹏,神情自若地回以无声一笑,又伸出手指对两人比划出“嘘”的手势。
单莎眼珠一斜,权当无事人般行至拐角处,转身直上二楼。
汤鹏没有单莎那般淡定,心里疑惑不少,脚步也显得有些拖沓。见单莎已然消失在转角处,才匆匆跟上。只是步上缓台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可恰恰就是这短暂的一瞥,叫他刹住了脚步——就在他垂眼看去的同时,小周几乎以同等速度回视过来。仅是一秒的相对,汤鹏心中预警似的敲响了警钟。
时间极短,汤鹏没能分析出异常的原因,警觉便如枯叶零落。只觉得,小周的眼眸不复往日灵动。要更贴切地形容,应当是
——无情无绪,分外诡异。
当这些个字眼浮现脑海,汤鹏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却又见小周笑颜逐开。不免心下发毛:是他……看错了?
十五分钟后,小周回到了二楼会议室。汤鹏坐在椅子上,双眼不住地往她身上飘。几经确认——小周没变,依然是八卦活跃无厘头。
万般困惑,也只能默默咽下。
和小周一同进来的,还有赵阳和詹柏笙——这是袁弋安排下来的。收到通知时,赵阳和詹柏笙一脸震惊,嘴上追问真假,眼底却是精光迸发。
而真当进了专案组的大门,两人又感到十二分的不真实。可比之赵阳的淡定,詹柏笙就显得局促许多,连静坐都能红温好几回。
明辉在会议召开前发来请假信息,原因是朱慕风不放人。对此,单莎简单回应了一句“收到”,并没有追究原由。尧泽和李启安几乎是踩着点踏进门,两人一前一后,看着风尘仆仆,依旧不见疲惫。
不过,李启安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整张脸拉得板直,好似背负了什么沉重枷锁,和平时的温吞模样大相庭径。
陈信宏瞟了他一眼,好声好气地“迎接”老战友:“哟!威风了,李哥!老来封神,战战成名啊!”
李启安的脸一垮再垮,反而对杨恬道:“小杨,我在回程路上已经写好了报告。你帮我打个申请,得尽快把流程走完,不能让人抓到我们专案组的把柄。”
“噢~”杨恬一脸认真,“有道理。”
陈信宏则是一脸嫌弃:“不就是先斩后奏嘛!搞得跟十恶不赦一样,老子都没你夸张!”
尧泽给李启安拉开了椅子,喊了声“李哥,坐”。随即环视一周,才问:“袁弋呢?”
“还在监控室。”回答他的是杨恬,“听审。”
“听谁的审?”尧泽刚问出口,答案已在心底划过。暗骂了自己一句“多余”,就见单莎已然站到了玻璃白板前,拿起了擦板擦拭着板面上残余的字迹。
她道:“我们先开始。恬姐,麻烦你把会议内容同步给袁弋。”
“好!”
单莎放下手中擦板,回过身的第一句,便是命令:“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最后的调查也止步于今日。不论查到多少,一切以袁弋的指令为准。另外,各位谨记:明天下午的内部公审,我们专案组及新进组成员,全程不出席、不参与,更不许私下过问。”
单莎的话依旧简洁而有力,全员为之一怔。唯有小周和陈信宏扯着嘴角,活像两个极不安分的大魔头闻到了祸事一样,不仅没有半点凝重,反而越发兴奋。
杨恬和李启安随即反应过来,孕妇释然一笑,可怜李启安已经垮出了痛苦的表情,连连提醒:“小杨,这事也……先打报告,报告!让署长赶紧批了!”
杨恬差点没笑出声:“是是是!程序正义!”
尧泽想通的当下,就察觉到汤鹏几名“新人”投来了异样的目光,总觉得有些心累:“另有任务。”
闻之,几名新成员欢喜又雀跃,正当咧嘴之际,眼一斜,就见李启安瞪了过来。只好面无表情,正经点头:“明白!”
“杀婴案至此,脉络已经清晰。”单莎背过身拿起笔,在玻璃白板前潇洒行书,“这些婴儿都来自于贫民区——汤鹏,你来说。”
突然被点名,汤鹏略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斟酌道:“这条线左哥之前已经调查清楚,赌徒确实是个关键点。另一个关键点则在于李家——从赌徒踏入赌场开始,就是天罗地网。”
他舔了舔嘴唇,“赌徒输钱,他们借钱,好心安慰还鼓吹一夜暴富。起初,赌徒不还钱,他们也不着急追,而是等到借款金额累至一个‘高峰’时,再开始追债——这个‘高峰’,每个赌徒都不一样,也都恰好在赌徒难以承受的范围,极其精准。”
汤鹏的最后一句话,让众人联想到了地下室的监控台。陈信宏及尧泽最为敏感——他们虽未细查过,却记得曾路过一些留有纸张,像堆放文件的房间。在战斗结束后,经搜查队伍的核实和地下室人员的供述,也提及了舒雯烧掉了什么东西。
两人相互看去一眼,尧泽有些生气:“看来,那些被烧毁的资料未必只有犯罪记录或账本,也有可能是贫民区百姓的身份信息!”
陈信宏更不用说,大写的“怒”字在额前浮现:“难怪天天监视!一群死变态!”
“还以为他们只是防毒贩、防泄密……”杨恬忍不住喃道,“51年的局,从划地到赌场建立,一步一步的,果真是个循环……”
小周大概开始想偏了,眼睛都飘上了天花板。嘴中似呓语般:“很多很多眼睛盯着自己……”
尧泽先前就有怀疑小周的身份,对于她的一言一行多有关注。哪怕她说的不是什么正事,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听漏一句。
至于余下的人,除汤鹏和赵阳外,就连詹柏笙这个新人都不曾觉得突兀——只要和小周相处过,都知道她有一个叫“脱线”的通病。
赵阳第一次领略,只觉得搞笑。汤鹏却不同了,就在二十分钟前,他被小周缔造出的诡异感给镇住了。此时更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小周往天花板看去,仿佛真能从上头找出许多眼珠子。一时间,竟感到身心都在发颤。
单莎落下最后一笔,转过身时敲了敲黑板。众人目光即刻改投了方向——原专案组成员很快就发现,单莎写下的内容,俨然就是袁弋当初接手杀婴案时,留下的案件导图。
买家——中间商——婴儿源头——移植地点——中间人——清理工——钱财收取及去向——尸体处理
单莎随即换了只红笔,给“婴儿源头”四个字画了个圈。道:“这些婴儿的出生,就像营销一样,由赌徒开始扩散,现在已经发展到赌徒身边的亲朋戚友。赌徒也很谨慎,对于身边认识的人,只称自己有门路,并不公开说自己就是一份子。”
“左哥从孕妇嘴里也了解到新线索。”汤鹏方才被几声敲响拉回神,当下决定再不能听小周除案件外的只言片语。听单莎话音一顿,赶忙抓住缝隙补充道:“除了买卖婴儿的钱外,她们最期盼的就是‘分红’。”
众人立时将目光对准了他。
汤鹏:“所谓的‘分红’,一般在她们卖掉孩子之后的十天内会收到,这些分红无一例外都是用红包封紧,由‘王老板’交到她们手里。红包里的金额,上千到上万不等。比起明码标价的婴儿,这些才是孕妇们最想拿到手的。”
“一封红包,比人命还值钱?”詹柏笙呐呐道。
李启安警惕起来,“红包封上面肯定有指纹……”
“李哥放心,左哥已经带队去搜了,稍后得麻烦法医部的同僚加加班。”汤鹏说道,“不过,听那些孕妇描述,‘王老板’每次都带着手套,即便亲自将红包递上,大概率也不会留下指纹。”
李启安却松了口气:“交付红包的人,或许没有——可封红包的人呢?”
赵阳和詹柏笙听到这里,双眼不住地睁大:这反应,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赞叹归赞叹,可赵阳寻思着要换作是自己,恐怕早被一时碰壁扰乱判断,心下默默记下了这一课。詹柏笙则更坚定了:专案组,绝对绝对是个速成班!没跑了!
“我们审唐睿平的时候,他也有交代过红包的事。”小周说着,一把拍向詹柏笙的背,“到你了!”
蓦地,不少人觉得这一拍十分突兀。他们看看小周,又看看詹柏笙,终于明了。
“妈的!贺北那小子呢?!”陈信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候还给老子玩隐形?!”
尧泽哭笑不得。他从袁弋口中得知了贺北的身份——明明当时那么震撼,这才过去多少?居然又把他给忘了……真不知该骂自己缺心眼,还是该夸他贺北好功力!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单莎解释称:“贺北在执行任务。”
陈信宏一噎,按捺住情绪:“等着!等结束了,老子亲自去收拾他!”
他这句话极有以公谋私之嫌,旁的人或许不懂,李启安哪能不懂——说是收拾,实则就是要掺一脚。
想要加入的人,也不止一个。小周闻言,登时又朝詹柏笙拍了一掌,催命似的:“快去表现啊!快啊!”
“我……”詹柏笙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脸都红了:“这些、那些红包是美容院的客人给的。每次手术成功,客人满意了,都会给出这样的红包。唐睿平其实有心昧下的,但那个添哥,就是高添源不允许他这么做。还说是答应了牧羊人,红包必须给到孕妇,就都给没收走了。”
“牧羊人……”尧泽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轰动网络的新闻,“他和沈立宇这条线查得怎么样了?”
“沈立宇的事在网络曝光后,我第一时间就调查了他的银行账号。对比时间,沈立宇当时确实给一个账户打过钱。”杨恬接下话,“就和雅幸主题酒店的法人一样,这个账号的持有人同样是个死人。名叫许茹。”
尧泽手一紧,拿出了手机翻看起来:“老院长交给我的资料上,就有一个名为许茹的患者病历。”
“你带回来的资料我也仔细看过了。”单莎握着笔,“巧的是,这个许茹死在了五年前的12月9号——死因是,烧伤后移植,术后感染致多器官衰竭。死亡地点在天仁慈爱医院,手术医生正是唐睿平。”
“烧伤……大火,还有五年前,唐睿平……”尧泽低喃出声,“不排除,许茹当年就在洛斯庄园出现过,还遭遇了那场大火。那袁弋的……”说到这里,他猛然一顿。意识到会议室里多了几名不知情的新人,便又把嘴闭紧了些。
“我同时调取了许茹、许汎的证件信息,两人都是孤儿。许汎在七区的孤儿院长大,而许茹则在六区。”杨恬看向众人,“但有一点很奇怪,从面相说,许茹的相貌和许汎极其相似——许汎的脸型菱角更突出,偏向国字脸,可许茹却没有。再对比我们之前的监控截图,可以确认,现在的许汎并不是国字脸。所以,我更倾向于是许茹利用了许汎的身份。而当年死的,极有可能是许汎。”
尧泽盯着手机里的那份极有可能遭到篡改的患者记录,全然没有感觉到小周正在靠近。她的眼珠同样停留在患者记录上,不多时,清丽的声音忽然在尧泽身后奏响:“唐睿平倒是没提起许汎,他的对接人一直都是高添源——百胜,我们再盘一次?”
“是柏笙!”詹柏笙一再强调,“会议结束后就去!”
两人倒是默契,尧泽却被吓得不轻。就在小周说话的当口,感觉到她近在咫尺,也不知是出于怀疑的心虚,还是太过防备所导致的,尧泽的心脏竟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忙道:“如果这份病历有问题,老院长为什么把篡改后的交给我?既然拿出来,证明他当时就已经留意到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许汎是真的许汎,死的依旧是许茹?”
“不管怎么样,许汎这个人都必须深挖。”李启安在旁说道,“我个人更倾向于,老院长发现这些人身份不简单,便把资料保存了下来,就像他保存其他被删减掉的名人病历一样。”
“但许汎确实不好抓……”这是赵阳自进入专案组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他谨慎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有人在配合他,所以才能轻易躲开追捕。而且,许汎在被通缉期间还不忘给自己装扮,大肆购买衣服包包首饰……我想说的是,从行为上判断,许汎确实更像个女人。”
意见难有统一,单莎只垂下眸:“不管许汎是男是女,利用死人的账号进行非法交易就足够定罪。至于他身后有谁——‘中间人’这个位置,是跑不了了。”
她转身朝白板再圈上一圈,“可中间人不止有许汎,还有舒雯和高添源。按目前的资料看,许汎主要负责的是婴儿买卖这条线;舒雯对接的是器官买卖和洗钱;高添源插手的事更多,地下监控、培训杀手——‘白街巷’的头儿指不定就是他。”
“恐怕不止。”李启安忽然出声。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黏,李启安一时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作为拥有丰富经验的老警员,他不该如此。
可接下来的话,对李启安而言,着实难以启齿。只见他嘴皮像抽动般扯了好几下,才艰难开口:
“我……我在押解车上审了好几名买家……咳……这些人都有一定的身份和社会地位,这一点你们之前也、也清楚了。可唐睿平为什么光挑这些人作为精准客户?”
他好不容易把一段话说完,眼角余光就瞥见陈信宏撑着个脑袋,幸灾乐祸地冲他挑眉,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啊!
李启安一时气煞,说话居然利索了:“精准也意味着阴谋——唐睿平求财求名,肯定不会求死。这些人,哪一个出生和背景比他差了?惹上他们半点好处都没有,想要拿捏这样的人,就得有足够硬的把柄。”
尧泽瞪大了眼,嘴中念念有词:“顾一凡……顾一凡……”
“没错。”李启安闭了闭眼,“就像顾一凡对待周栩一样,先把人骗到美容院做植皮或移植等手术项目,再告诉‘买家’们,这些皮、器官都从哪儿来,又从谁身上摘取。尤其是器官移植,整个手术过程都被记录下来——有人甚至见过,活人解剖并移植的录像。”
众人呼吸凝滞,那画面……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李启安也不愿往深处说,表述清晰已经足够,有的黑暗也只能点到即止。
陈信宏由原先半开玩笑的幸灾乐祸,已然转为惊怒——惊于老战友的经历,也怒于这人性灭绝的残忍。
“谁操的刀?”
蓦然一声轻问,解救了窒息中的人们。他们转向声源处,发现是那个元气十足的姑娘。
可姑娘此时,灵动不再,那双眼底仅透着平静,却又似埋藏了不知名的情绪。
怪异,是众人心中的第一道念头。
汤鹏心中警鸣再起:他……没有看错。
尧泽到底与小周共事多时,虽觉得古怪,可放在当下的情景,却也说得通,认为她大概只是生气了。虽是这么解释了过去,依旧没法完全抹平心底的异样。
李启安默了默,道:“有高添源,也有唐睿平。这些高端‘客户’只由他们亲自操刀,手术也都在晚上进行。白天是别的医生在处理,B队调查过,普通人的手术都是正常的。”
小周垂下眼眸,“嗯”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众人心胸沉闷,眼看会议气氛消沉,单莎作为代组长,自然不能允许。她提高了声音:“世上不存在巧合,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不会总是‘不小心’让自己轻易受重伤——他们的事故,极大概率是人为制造吧?”
李启安颔首:“他们也是后知后觉。有了这些‘罪证’,高添源——或说高添源身后的人,就能控制他们达到目的。”
“这么说,还不能怪他们有勾结了?”陈信宏鼻子哼着气,“老子可不管,他们被算计那是他们的事!凭什么让无辜的人给他们垫底?生挖器官都出来了!那是真死了啊!”
他抑不住地往桌上一砸,“该付的代价,他们一样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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