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芙从贤礼宫出来,又转去尚药局一趟,寻了何韫才得知他今日不当值,回家休息了。
无可奈何她便出宫了。
碎月、素兰虽不能跟着黎若芙进宫,却一直在朱雀门候着,自家姑娘一出来,便迎上去扶着她上马车。
黎若芙上了马车一句也没有多说,素兰和碎月见姑娘兴致不高的样子,二人对视一眼,也没多作打扰。
黎若芙曾想过,害她的人可能是自己的宫中人,可能是嫉妒自己的妃嫔,亦可能是皇上看她不顺眼,看薛家不顺眼。
可唯独没想过会是柳盈。
如此一来,自己积压这么长时间的恨意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可以坦然接受有缘故的,恩怨分明的恨,唯独不知道,面对无端生事该做什么反应。
马车行得稳而慢,耳边是市集喧嚷的叫卖声夹杂着嘈杂的人语,黎若芙脑子里很乱。
如果最后当真是柳盈做的,倒显得她小题大做了。她垂下眼帘,藕荷色的棉布裙面,以金丝线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牡丹花。
金线花渐渐模糊了。
……
“姑娘,该喝药了。”
碎月正替黎若芙拆头发,彼时素兰端着秘色瓷葵口碗托,其上稳稳盛着一只青瓷莲瓣碗进屋。
黎若芙头也不回道:“先放着吧。”
素兰应声将盛着汤药的瓷碗放置在小几上,轻声提醒道:“明日该去苏太医府上复诊了,姑娘莫要忘了。”
黎若芙静静望着铜镜,倒映出少女温婉的面容,“嗯,明日早些唤我起身。”
黎若芙头上最后一支簪子被碎月抽出来,一头如瀑青丝顿时散开来,披于她肩背上。
她侧身将药碗端起来,浓稠发黑熏得人直作呕。苏慎循是嘱咐她每日服用的,但她实在受不了这味道,隔三差五喝一顿。
明日要去复诊,为了不让苏太医察觉出异样,黎若芙逼着自己一口灌下肚。
一碗喝毕,碎月已将攒盒捧到她嘴边。黎若芙忙随意抓了一颗蜜饯塞入口中,这才将快要反上来的酸苦压下去。
素兰又去端了热水进来,二人忙活着伺候黎若芙盥洗。
夜深露重,她比常人怕冷,屋子里还点着炭火保暖。
烛灯一灭,一室被炭火熏烤得暖和,黎若芙奔波一日有些疲累,很快便睡着。
次日她如约而至,早早得叩响了苏府大门。来开门的还是上回的仆役,二话没说将她迎入府中。
穿过一道垂花门,黎若芙照常踏入悬济堂。苏慎循端坐于药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一道人影落下,遮挡住苏慎循眼前的半片光线,“师父。”
苏慎循闻声抬眼瞧了她一眼,淡淡道:“来了。”
黎若芙自己搬了个椅子坐,碎月和素兰则在堂外檐廊下立着,没有跟进来。
“师父,今日还是诊脉么?”
苏慎循没立即回她的话,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又写了几个字才停笔。
“先诊脉罢。”说着,苏慎循转身去拿脉枕纱布。
黎若芙趁他转身的功夫,悄悄撇了撇嘴,几日不见怎的还越发高冷了。
她盯着苏慎循的后背,像是要盯出个窟窿,待他扭头的刹那,黎若芙又迅速恢复往日神色。
她乖巧地将手臂搁在脉枕上,静候诊脉。
说实话,每回来苏慎循这,她还是很惶恐的。毕竟她实在不知苏慎循的医术到了何种地步,能不能看出来她的不对劲。
因着这样的忐忑,今晨黎若芙又喝了一碗他开的药,还没敢吃蜜饯,这才把自己折腾出一副虚弱难受的模样。
反正他说啥,她就死不承认吧。
很快,苏慎循搭在她手腕处的手便松开了。
黎若芙警惕地观察他的神情,仍旧是那副气定神闲安稳如山的样子,她心下稍稍松懈,看来是没什么异样。
她以为结束了,准备将露在外面的手臂收回来。
“慢着,我要取血。”
“什么?”黎若芙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反问。
“我要取你的血。”苏慎循淡定收走脉枕纱布,又背对着黎若芙翻找东西,“脉象并无甚变化,要想制得解药,必须先确定这毒的来源。”
黎若芙没听进去太多,只抓住了“取血”两个字,试探着问,“必须……取血么?”
“对,只取一点”,苏慎循似乎看穿了少女语气中的抗拒,“黎姑娘不必太害怕。”
随后他拿来灰色的布卷针包,一方小瓷碟置于药案上。又转头吩咐仆役去取热水和棉布过来。
黎若芙知道自己逃不掉,要怨就怨当初非要往火坑里跳,现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
苏慎循府中的仆役手脚麻利,做些打下手的活自是在所不辞。
热水浸湿棉布,又被拧干,最后盖于黎若芙的指尖。
苏慎循这边也没闲着,他将针包展开,取出一根三棱尖锋针,放在烛火上烘过。
黎若芙没见过这阵仗,她是个怕疼的人,自幼也很少生病,更不要说取血鉴病。
她咽了几下口津,四下里,胸腔中的跳动声越发清晰。她一只手还搭在案上被热棉帕敷着,另一只手蜷着,浸出微微薄汗腻了手心。
“这要扎哪里……啊。”突如其来的刺痛打断了黎若芙刚问出口的话,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这痛便很快消散了。
苏慎循不知何时揭开散发热气的棉布,捏住她的指尖扎了一下。
血珠顺势冒出,苏慎循道:“快用力挤,滴到碟中。”
黎若芙愣了一下,刚从刺痛中回神,对上他催促的眼神,连忙伸手去挤被扎破的指尖。
她用力挤了挤,血珠成滴落入事先备好的白瓷碟中,绽开成一朵殷红的浪花。
挤出四五滴,小碟浅浅积了一层,苏慎循这才道:“可以了。”
他递过来一块干净绢布,“用这个按住伤口止血。”
黎若芙接过照做。
苏慎循又问她,“这毒你确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也没有怀疑的东西物品?”
黎若芙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神色自如,“都这么些日子了,我实在是记不清了。”她说完这一句还嫌不够,又楚楚可怜补了一句,“师父,我不清楚这些,这毒是不是就解不出来了?”
苏慎循只见少女柔似秋水的温润眸子,此刻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眼中像是能将冰天雪地融化为一池春水,令人动容。
苏慎循张了张嘴,只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会更困难些罢了。”
眼看着又蒙混过关,黎若芙不敢再与他细聊,转移话题问:“那该如何辨毒?我既没有残留的毒药,亦不知中毒之物。”
苏慎循将盛着黎若芙指尖血的瓷碟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观其色,闻其味,再以生肉试血。”
苏慎循一边回应她的疑问,一边在手札上记录。
黎若芙方才被扎疼了一下,没注意看,这时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血。
方才挤出来时还是殷红色,这会儿功夫就变成了偏深褐的暗红,甚至有愈来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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