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城,倒春寒来得又慢又长,清晨的村落里将植物打得奄奄一息。女人家门口没有篱笆或庭院,我失魂落魄地朝大路上走,迷茫地看向光秃秃的沥青路面。
风哗啦啦地吹,我才察觉自己身上汗湿了。这附近的炊烟已经在往天空上飘散,闻到空气里似有似无的柴火焚烧气味,我终于清醒一些。
再回首时,我看见杜有嘉也出来了。只是他没有喊我,我不知他在我几步开外站了多久。
“你想不想先回市内?”他问。
“不是很想,”我低下头,脚步漂浮地往前面走去,“不知道怎么办啊……”
两条连着田埂的沟渠横在大路两边,旁边的溪水仍在流淌。原本早春有许多野花绽放,但倒春寒让它们都半死不活的。我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沟渠是两条斑斓的大蛇正在蠕动,说不定待会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全部吞到肚子里。
贫困、落后、封闭的小乡村,人口也不算多。道路都是近年来才修好,绝大部分村民文化程度不高,智能手机也没有。许多人的屋子还是黄土砖砌成,外面和门口被要求糊了一层水泥,连吃的、用的水都还在从河里挑。
我还记得那些人不下葬的原因之一,就是信奉华族世界的圣主。因为他们认为火葬是“毁坏肉身”,不能“入土为安”,更是“尸无骨存”。即使我对圣主毫无好感可言,但我某种意义上能理解村民们的感情……毕竟亲人的离世,对于体验过亲情的人来说,是非常难受和绝望的吧?
哆嗦着捂住发痛的头,我勉强将乱糟糟的心绪收敛,就跟杜有嘉一起回到暂时落脚的地方了。
坐在矮小的木质板凳里,煤炉子里炭火正旺。办事员原本打算喊我和杜有嘉去市内用餐,但我心情低落不想去,就对杜有嘉说:“我没有什么胃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虽然此次走访结束,我与杜有嘉也没受伤。但我受到的冲击还是不小。就算自己坐在木质板凳里,炭火也驱不走浑身的寒意。
杜有嘉也看出来了,他为我回绝了办事员,特意抽了半天时间安抚我。
然后,他对我讲了一个儿童童话。
“有只小老鼠,刚刚走进人类世界,它活蹦乱跳,它肆无忌惮,但它不知道世界多么危险,最后被人们抓起来的时候,还不知该怎么办……”
我勉强笑笑:“我才不是老鼠。”
“当然,你是很聪明的人,”杜有嘉眼睛弯成月牙。即使发生了如此不幸的事情,他仍旧有恬淡平和的态度,“所以我们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坚持下去,好不好?”
“是的。”
其实我已经麻木。眼前的炭火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自己的视线——后来在杜有嘉的神色里,我才知道,我因为他这一句非常简单的话语而流泪。
“不过家里没什么东西吃,真的不去市里吗?”杜有嘉总爱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他拿纸巾给我擦眼泪的时候,还在担心晚上太冷,怕我会睡不好,准备去找厚衣服搭在被子上。
“没事的,以后天气会升温的。”
“但现在太冷了。”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进进出出几次。
后来,这顿饭成为我人生里难以忘怀的一餐。即使日后我会吃很多贵的、更美味的食物,那些摆在橱窗里、照射灯下的鲜艳佳肴,或许一口就抵寻常人每月大半的薪水,跟我现在的人生天差地别。
但只是这一刻,我拿筷子戳了一块豆腐,咬开的瞬间,没有什么味道,我却感到人生的平静。
倘若我的人生里没有杜有嘉,或许我这辈子都是个冷漠又功利的人。说不定会去学习施令捷的交易思维,将所有人当做可利用的物品,真正认可优胜劣汰的观念……只是,命运总是跟我开玩笑。
我甚至在想:就算杜有嘉日后依旧这样对我,毫无边界感,也态度模糊,更对我有过强的保护欲、控制欲,会将部分焦虑转移到我身上,我也不想和他分开。
就算两个人迷迷糊糊过掉一辈子吧?
“你想不想喝东西?”
这话,让我陡然抬起头:“可以喝什么?”
“嗯,家里有些苹果和橙子,可以榨果汁,”杜有嘉站起来,将旁边的木柜子打开了,“反正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我们一起来做吧?”
“好吧……”
“是不想喝果汁吗?”
“不是,”我摇摇头,“只是我太懒了,这里也没有榨汁机,我不想动手……”
跟其他人,我绝对说不了这任性的话。比如苍听然和老板,教授等等,但我知道杜有嘉会容忍我,或者他太喜欢纵容我。所以我能很坦然地告诉他我的想法,更也不会受到责怪和厌恶。
果不其然,随后在床上打瞌睡的我,眼皮一下下耷拉,懒洋洋窝在被子里不愿意起身,旁边却多了三杯果汁,其中还有加热版本的。
苹果汁和橙子里加了冰糖。杜有嘉说原本可以加草莓、雪梨、和红酒,这样喝起来更馥郁、甜蜜一些,且他对这橙子大有不满,说不是血橙所以味道不好,说不定我不喜欢之类的。
“不会,你想太多了。”
“那尝尝吧?”杜有嘉坐在我床边,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要是其他男人离我如此近,我早就怀疑对方会伤害自己,或者别有用心了。但望进他澄澈的眼睛,我也会为自己的警惕所啼笑皆非。
“等我们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陪你去散心好不好?”
“嗯,”暂时不好拒绝杜有嘉,我捧起温热的玻璃杯,又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人们要这样呢?你觉得世界上有圣主吗,倘若圣主真的存在,为何不拯救这些村民……”
“十万个为什么吗?”杜有嘉一向是个耐心的性格,还在调侃我,“橙子为什么是橙色的,天空为何落雨,圣主到底为何看不见他的信徒……我知道你心里在想的问题,但这些重要,也不重要。”
“如果你一直为你的疑惑感到困扰,那你可以去寻找你想要的答案。毕竟人生还很漫长,我们总要有个梦想,对不对?”
“……那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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