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姜每日在书房吃午膳。
君明夷是个规矩重的人，食不言寝不语，讲究端正持重。偏偏奚姜从未被这些凡人规矩拘束过。
吃饭时吧唧嘴，喝羹时拿勺子碰得瓷碗叮当响。君明夷批着公文，听得额角直跳。
“细嚼慢咽，闭嘴咀嚼。”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只有猪吃饭才会出声。”
不仅如此，他还纠正她拿筷子的姿势，不许她提前离桌，非要等他吃完，一起漱了口、净了手才算完。
她干坐在椅子上看他慢条斯理地吃饭，急得在桌底下踢他椅子腿，被他一记眼神压了回去。
为了银子，奚姜忍气吞声。
吃过午膳，照例是写字。
奚姜正趴在小几上，跟纸上那个横七竖八的字较劲。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柏鱼和宋惟到了，在廊下求见。
“进。”君明夷淡声吩咐。
两人推门进来，刚要行礼，见奚姜毫无坐相地趴在小几上，齐齐愣住。
而他们那位视书房为军机重地、连亲卫都不允许多留半刻的将军，竟就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看折子！
宋惟稳重，立刻收了眼神，上前一步禀报：“将军，前几日暴雪，营中不少巡防的将士生了冻疮。库房里的冻伤药草快见底了，属下拟了个折子，需要尽快从关内调拨一批药材和烈酒御寒。”
君明夷点头：“按规矩走加急，让军需处去办。”
接着轮到沈柏鱼，他瞥一眼奚姜，“将军，军机议事，是否该请闲杂人等回避？”
奚姜抬头，冲他皱了皱鼻子，笑道： “谁是闲杂人等，我奉将军之命在这儿学字，分明是你咋咋呼呼，打扰了我用功。”
说完，故意把毛笔在笔洗里搅得水花四溅，几点墨汁溅到了沈柏鱼的袍角上。
沈柏鱼额角青筋一跳，转头看向将军，要将军做主。
君明夷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好了，说正事。”
沈柏鱼一愣，只得吞下这口闲气，上前呈上文书。
“将军，属下照例清查城中关隘进出名录。陈述近来安分得反常，但属下发现一桩蹊跷。他从京城带来的十几名随从，这几日竟分批扮作皮货行商出了关，至今未归。府里人手骤空，偏巧又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杂役水土不服病倒，他便以此为遮掩，对外招募粗使杂役补缺。属下的意思是，是否要派两个暗桩应征混进去？”
君明夷沉吟片刻：“陈述生性多疑，他既把心腹撒出关外，府内戒备必是最高的时候。此时派生面孔去应征，定会被他彻查户籍保人，反而容易暴露。”
沈柏鱼皱眉：“那便由着他？”
“不必打草惊蛇。继续盯紧骡马市和各处关隘的动静。他把贴身随从都派了出去，说明下一步动作不会太小。”
沈柏鱼垂首应是。
议事毕，两人退出书房。
沿着廊下走出老远，沈柏鱼终是忍不住道：“你瞧见没有？书房重地，她就那么大剌剌地坐着听！将军若是真瞧上她了，干脆抬进后院做个妾便罢，何至于宠得连规矩都不要了？”
“慎言。”宋惟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将军不可能纳妾，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
沈柏鱼一怔。
宋惟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叹了口气：“老将军临终前，将军曾在榻前立过重誓。君家满门荣辱和中宫娘娘的安危，都系在他一人身上，他怎么可能去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
沈柏鱼眉头拧得更紧，满脸不解：“既然绝不可能纳妾，那将军图什么？纵着她在书房撒野，还亲自教她认字，这也太反常了！”
宋惟摇头：“有个美人在侧红袖添香，让将军松快些，有什么不好。倒是你，怎么跟个怨妇似的，见天盯着人家姑娘挑刺。”
“她侍奉将军？我怎么瞧着是将军在侍奉她？那方端砚是孤品，将军平时自己都仔细着用，今日竟任由她在里头搅和水花！还有，那支小狼毫可是圣上御赐的！现在却纵着她拿去画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沈柏鱼越说越痛心疾首：“将军二十几年如一日的清规戒律、不染纤尘的威名，全毁在这个不讲理的山野丫头手里了！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宋惟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忍了又忍，险些笑出声来。
“柏鱼啊，你是只懂舞刀弄枪。这世间有一种情，叫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将军自己都乐在其中，你就少操那份闲心吧。”
......
晚上，奚姜躺到床上后，唤来黄三。
她把陈述府里有人病倒的事说了，眯起眼，打量黄三那副猥琐骨架：“你不是要找人皮吗？陈述府里正好有个病得快死的杂役。你去盯着，等他哪晚断了气，你就趁热换了他的皮，对外只说发了汗挺过来了。”
黄三绿豆眼一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大王，您是说……让小的去陈述那边当内应？”
“嗯。”
黄三缩了缩脖子，干笑道：“大王，小的多嘴问一句，咱们只要在这偏院里安安稳稳等着将军打完仗，拿钱去京城享福就是了，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蠢货。”奚姜冷嗤一声，“你当银子和大宅子是天上掉下来的？那老贼之前把通敌的信塞在我床底下，就是要君明夷的命。君明夷若是死了，谁给我兑现承诺？”
黄三愣住。
奚姜眼波流转，笑吟吟道：“他们正规军混不进贼窝，但咱们是妖。你去扒张皮混进去，摸清那老贼到底在憋什么坏水。凡事讲究个先下手为强，他若是安分就罢了，若是敢在背后捅刀子，杀了我的钱袋子……”
“大王英明！大王深谋远虑！”黄三哪里还敢再问半个字，一改方才的迟疑，连连拍着马屁，“小的这就去外头盯着！只要有人咽气，小的立刻就借他的皮囊去给大王探路！”
“去吧，仔细别露了妖气。”
......
此后几日，偏院风平浪静，黄三也在静静等着人咽气。
奚姜依旧每日去前院书房“点卯”吃饭。只是那本《千字文》，她实在抄得毫无耐性。
这日下午，屋内地龙烧得旺。奚姜咬着笔杆，看着纸上那几个怎么写都像是一团乱麻的“寒来暑往”，终于把笔往笔洗里一扔，彻底放弃。
“不写了，这字又难看又难记，学了又不能当饭吃。”她往小几上一趴，耍起无赖，“我要学认银票，你直接教我‘一千两’怎么写不就行了？”
君明夷正在看舆图，闻言并不抬眼，只淡淡道：“‘一千两’三个字，你连‘一’都写不直，还想写‘千’和‘两’？”
奚姜被噎了个正着，但她也不恼，像没长骨头似的，一点点挪到了他身边，将大半个身子倚着他的手臂。
这段时日相处，她早已忘了当初要做他侍妾的豪言壮语，但想亲近他的心思却丝毫未减。
她就是馋，想赖在他怀里吸食那股清冽醇厚的纯阳精气，想被他这带着冷香的气息包裹着睡觉。
况且她心里清楚，自己迟早要走。等过阵子拿了银钱、离了府，凡间的条条框框便再也拘不着她，现下折腾起来自然有恃无恐。
她也擅自琢磨出一套正理——不一定要当侍妾才能阴阳交合嘛。她是妖，只图他身子和精气，只要她不说，他不说，睡过便睡过了。难不成她跟他交合了，这凡间男子还非得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她嫁给他不成？
她还专门就此等深奥的男女大计，问过黄三。
彼时黄三正蹲在脚踏上啃鸡骨头，闻言摸着两撇鼠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大王英明！那些凡人的规矩，多是女子求名分，男子贪美色。您既然视名分如粪土，只打算劫个色，那便是替他省了天大的麻烦。这叫什么？这叫白捡的便宜！只要您够主动，哪个凡间男子不偷着乐？”
奚姜听罢，深以为然。等她睡了他，再拿了银子，住进大宅子，简直美哉妙哉，天下好事全让她享尽了。
“君明夷，地龙烧得太旺，烤得我头晕，借你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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