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黄三回来了。
他从窗缝里挤进来，抖了抖毛上的雪沫子，嘴里嘟嘟哝哝抱怨：“这人啊，可真能撑。十天了，进气少出气多，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平白耽误我换皮的功夫。”
他跳到床榻边，正要再发几句牢骚，一抬眼，却见奚姜直挺挺地躺在被褥里，一双蓝眼大睁着，一眨不眨望着床幔顶。
那眼神空洞洞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停了。
黄三鼠须一翘，心道：不会是走火入魔，气绝了吧？太好了，她这身皮若给我披上，定能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奚姜忽地转过头，冷飕飕地扫他一眼：“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黄三吓得一哆嗦，连声求饶：“没有没有！小的只是担心大王！大王您躺得这么安静，小的还以为您修炼出了岔子。对了大王，您最近修行如何了？”
奚姜哼了一声，懒洋洋坐起来，靠在软枕上。
她抬手，指尖泛起一层幽蓝荧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又黯淡下去。
“比刚化形时强多了。之前天劫的亏空补回来不少，如今指甲也硬了，跑起来也轻快了。再过一阵子，就算真跟人动手，也不至于被压着打。”
黄三谄媚：“都是托了将军那身纯阳精气的福！大王您每日在他身边吸纳灵气，这修行速度比在山林里快多了。”
奚姜没说话，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腕脉。
黄三这话不假。她近日借着靠近君明夷，吸了几丝精气。体内那股被天劫劈散的真气虽然因此凝聚了些许，但筋脉还有些发胀发疼。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才是正理。
可是，一想起那男人......
她把被子往身上一扯，翻了个身，背对着黄三。
黄三愣了愣：“大王，您今儿……怎么了？”
奚姜没说话。
“是不是将军惹您生气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冷哼。
黄三顿时来了精神。他跳到床沿上，两只前爪搭在被角上，贼兮兮地压低嗓子：“大王，您跟小的说说，小的给您出出主意。”
奚姜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他阴晴不定的，上一刻还让我坐大腿，下一刻就把我赶走。”
黄三听完，眼珠溜溜一转，只管顺着自家大王的心思瞎揣测。
“大王您是什么身份？堂堂雪林猫妖，渡过天劫的大妖，肯让他暖床那是抬举他。他不识抬举，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您的。您这般天姿国色，何必为了一个凡人生气？”
被子里终于探出一双幽蓝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黄三赶紧找补：“当然，他那身纯阳精气确实难得。可大王您换个想头，凡人规矩多，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心里指不定怎么乐意，面上非得装出那副死相。”
奚姜蹙了蹙眉，眼神里透着清澈的不解：“既然乐意，装什么装？”
“所以说凡人无趣嘛！对付这种端着架子的，您就不能跟他讲道理。小的倒是有个捷径，明日去给您弄点迷魂散，混在茶水里给他灌下去。等他睡死过去，那纯阳精气还不是任您随便吸？吸够了咱们拍拍屁股走人，他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话音未落，一个迎枕砸在他脸上。
“滚。”
奚姜嫌他出的主意实在下三滥，听着便心烦。
黄三抱着枕头缩到脚踏上，心里暗骂这猫妖脾气越来越像人了，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以前揍他是玩，现在揍他是出气。他识趣地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闭上眼睛。
......
翌日一早，情操抱着几本字帖和笔墨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提食盒的小丫鬟。
“姑娘，”情操将东西在窗下的小几上摆好，“将军让我往后陪着您写字。您瞧瞧，若是嫌这羊毫不好使，我再去库房里挑。小厨房那边也备着火，您喜欢什么点心，只管吩咐。”
小丫鬟也摆上吃食，一碟荷花酥，一碟牛乳菱粉香糕，并一盏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
奚姜正歪在贵妃榻上假寐，闻到香味，微微睁开眼。
天杀的君明夷，昨儿她确实撂了狠话，说再也不去书房，可若他亲自来请，她还是愿意勉为其难给他一个台阶的。
他竟然真的连人带笔墨全都打发了回来，半点不留情面。
她气得背过身去，“不要写，好无聊。”
情操微顿。她看着奚姜这副恹恹赌气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今早被将军叫去书房时的情景。
将军淡淡吩咐：“把她的文具搬到偏院去。从今日起，你陪她在院里练字，不必来书房了。”
情操应下，正欲退去，却又被叫住。
将军蹙眉想了想，才缓声道：“偏院的地龙不必烧得太旺，她嫌闷。硬竹管的笔她用着硌手，换成软毫。她坐不住，每两刻钟让她歇一会儿。”
说到这儿便停下，也不让她走。
情操刚想问要不要去库房寻些精巧玩意儿去偏院解闷，却听得将军继续道：“她若实在没有耐性，便随她去，不必拘着她学。”
她垂着头，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这还是她认识的将军吗？！横竖知道人家没耐性，何必大费周章地换笔换炭？既然这般纵容妥协，又何必非要把人赶得远远的？
她也只敢在心里盘算。
情操收回思绪，端起那碟荷花酥走过去，俯身将一块点心递到奚姜唇边：“姑娘，新进的荷花酥，酥皮薄得透光，尝一口？”
喂到嘴边的食物，哪有不吃的道理。奚姜张开唇，叼了那块酥，含含糊糊地嚼完，心情倒是好了一点。
但她很快又把脸别开，不肯让情操看见自己软化。
“情操姐姐，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中午再来。”
情操应了一声，退出屋子。
等脚步声远去，奚姜翻身坐起，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情操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心念一转，旋即化作一只普通狸奴大小的白猫，踩着屋脊轻灵地往书房方向掠去。
刚落到书房院落，便听到院中传来利刃破空的沉鸣。
漫天飞雪里，君明夷只穿一件单薄的玄色武服，手持长剑，正练到疾处。
剑锋凌厉，割裂寒风，积雪被剑气激得纷扬而起，落在他发顶肩上，又很快被体温蒸成薄雾。
而在奚姜眼里，这人简直是个刚出笼的热包子。随着他气血翻涌，那股浓烈醇厚的纯阳精气在冷雪中散发开来，馋得她浑身发痒。
她伏在廊柱后头，尾巴尖不自觉地勾紧了栏杆。
练了整整大半个时辰，剑气才猛收。
君明夷立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他似是热极了，随手扯开领口，露出修长紧绷的颈项和一层薄汗覆盖的锁骨。
奚姜再也忍不住，轻巧跃入雪地，踩着一串梅花印溜达过去，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皂靴。
喵——
猫儿仰头看着他。雪光里那双猫眼格外清透，像两块嵌在雪里的蓝琉璃。
君明夷低头，看见一团雪白的东西正拿脑袋顶他的靴子。
他收剑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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