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车没有直接回到我的院中,而是按照吩咐,驶到了贾禾苗的门口。我身边目前跟着两位女御,年纪稍长,大概也是皇后与陛下从掖庭分拨出的阿母,她们二人行事刻板,看上去毫不温和,但好在话少尽职,大概只需我不顶撞太子,不冒犯位份更高的马良娣与阴良娣,便不会管我。
在踏入屋门之前,我将那只盛放着赐品的盘子接过,单手攚开了门。
不知从何时起,贾禾苗的屋里竟也不点灯了。
这些院落的地基普遍不高,迈进屋内五步之内尚有光亮,再往里的采光却总是很差,连阅读竹简都费力。原先她还与我抱怨过马良娣因节俭而坐在门廊下读书的行为,这才过去半月,她自己竟也开始白日摸黑了。
我侧身将门阖上,探身望向矮榻,没见她在睡觉,窗边的屏风内也没坐人,几只简轴散开摞在案几上,看上去有些杂乱。
我脚步放轻进入内室,总算看见了贾禾苗的背影。她呆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倚靠着凭几,也并没听到我靠近的动静,我索性走到她身后,与她侧脸相贴,将自己的面孔映进镜中,伸手抚上了她的侧脸。
“哎呀!”
她惊的跪直身体,直发牢骚:“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你这家伙!”
“你自己听不见,且不点灯,怪我吗?”我把手中的漆盘摆在矮桌上,向她展示道:“喏,步摇我两只,你一只,榆翟一人一套,金锭只剩一块了,也给你。”
“......”
贾禾苗捻起一只银步摇,用指肚反复摩挲着上头镶嵌的珍珠,颇惊讶地问:“这都是殿下赏的?”
“是。”我小声回道:“卖身不易,总也该赏点东西吧,难道是白伺候他的?”
“又这般妄侃了!”
她急切站起关窗,绕过屏风检查一圈过后,没精打采地踱步回妆案前,不住摇头:“既是太子赏你的,我不便取,快收好吧。”
我调笑道:“这次不愿取,上回的织锦曲裾怎么就便宜取了?”
贾禾苗佯怒掐我,忿忿反驳:“一次就够了,难不成令我日日从你那里得奖赏?又不是殿下亲自给的,用着多闹心。”
听她这样说,我索性将榆翟收回,只拿起步摇簪在了她的高髻上:“很漂亮,留着吧。”
“你......你昨夜在丽正殿如何?”她问:“太子是个怎样的人?他真像传言那样严苛褊察吗?是否冲你发过脾气?”
“我既没犯错,他不会无端冲我发脾气。你要是一直怕他,就永远别想得宠。”
贾禾苗无奈道:“说得好像我愿意怕他似的,若非殿下始终不召幸,我也同你一样信心满满,可他就是不中意我,见你的头日半夜便驾幸东殿,第二日又召幸到丽正殿去,你从前在家里惯是个犟种,竟不知有这样的本事。”
要怪就怪是贾禾阳接纳了我,而不是她。我盯着镜中的两人,不禁感慨虽是同父,可贾禾阳的模样确实要比姐姐美丽许多,亦稍胜过端方贤惠的马良娣。我并不避讳地张口答道:“你不勾引,他怎么上钩呢?”
“......”贾禾苗瞠目结舌,良久才痴痴道:“禾阳,你真的和原先不一样了。”
我摆手道:“总之现在还不能为你求宠,殿下聪明,我尚未掌握伺候他的窍门,怕弄巧成拙。但假如他下回再驾幸马良娣那里,你务必多表现。”
“殿下只看你不看我,我怎么表现?”
“实在不成,你便等我些时日吧。”我道:“刚在丽正殿向曹常侍打听,殿下的四个儿子、一位公主都是宫人和孺子所出,如今已不再受宠了。太子此人并不沉溺美色,阴良娣和马良娣都没孩子,我们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你确实有机会,说不定很快就会怀上孩子。”
贾禾苗叹息着歪坐在垫上,罕见失态地抱膝长叹:“家里或已得知你被召幸和赏赐之事,祖母与父亲一定很高兴。你我虽非同母所出,但总是姐妹,见你受宠,我也欣慰,起码马氏同贾氏的目的达到了,贾家的女儿不比马家和阴家的差。”
“......”
她这番意料之外的话,使我心中顿时涌上一种万分复杂,又十分诡异的情绪。
儿时在北方的院落里,我的角色是糅杂着不值钱血缘关系的小号保姆,让着弟弟是我幼年的日常,托举弟弟则是我人生的主章。尽管祖父母竭力给予我平淡温馨的氛围,但这个普通而贫穷的家庭还是将我培养成了一个坚韧敏感的怪物,我屑于觉得这是所谓的“家族”,永不认可家庭内含的狗屁“荣耀”。
自从找到改变命运的办法,我就像跟老天爷较劲一样,恶狠狠、不顾一切地埋头苦干,不能忍受任何人超越我,我要比家里那个平庸骄纵的男孩厉害百倍千倍,让他仰视我,也让他的父母仰视我。
校园、职场皆如此。
贾禾阳旦夕受宠,一步登天,平日力行节俭的太子每宠幸一次,便给她赏赐些好东西。见此情景,贾禾苗竟不怨恨。
她平静的甚至有些虚伪,我差点以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认为她只是刻意这般讲,好揶揄揶揄我罢了。顺便以贾氏的名义提醒我,不要忘了这儿还有个姐姐。
“长姐,假如我成功怀孕,对我们两个而言都是好事。”
我反用她的话开解她:“你我虽非同母所出,但总是姐妹,这个孩子能保护我,也能庇佑你。”
贾禾苗的眼仁提溜一转,凑近我耳边悄声坦诚道:“那我希望你的儿子能做未来的太子,待陛下和殿下百年之后,大汉每代皇帝皆能流淌贾氏的血脉,那才是无上荣耀。”
“......”
未来青史留名的马皇后、马太后就住在隔壁,哪儿轮的到我们这两个喽啰。我漫不经心地道了句“借你吉言”,起身拍手问:“少府制的风筝送来了,要不要跟我去宜春苑放风筝?”
她圆若银盘的脸庞终于有了些喜色,双眼亮晶晶地对镜整理发髻,起身招呼道:“走!我还没玩过少府的纸鸢呢!”
自此之后一连整月,夜晚都由我与太子共同分享占据,除过每月二十五前后的月事,太子都会召幸。贾禾阳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这一切,我的精神也彻底适应了她的身体。
陛下与东海王刘强自年初正月二十八日便率群臣从雒阳出发,二月二十九日进入滕州境内,驻跸汉宫。三月十二日抵达奉高县,招募役夫,整修山道,令驺骑垒石建登封台后,于月底在泰山下东南方燔柴祭天,乘辇登岱顶,行封礼。此行耗时许久,人员浩荡,阵仗纷纭,陛下至今还未返程,已数月不曾临朝了。
东海王刘强乃前郭皇后所出,原为太子,后因陛下宠爱阴皇后,有意巩固阴家在新野的故旧势力,于是废郭立阴,改立东海王刘庄为太子,刘强为东海王。
阴氏一族自陛下在南阳发迹时便有拥立之功,经此一事,更风光无两。可陛下待郭家的态度却很暧昧,金钱缣帛千赏万赐,时人竞相称郭家为“金穴”。郭皇后的兄长郭竟、郭匡分封侯新郪侯、发干侯,皆给事禁中。
朝野上下对待这些敏感事宜,往往噤声不语,贾禾阳从没见过前皇后郭圣通,在中宫伺候阴皇后时也不曾闻此秘辛。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陛下待东海王刘强还是颇为偏爱的。
比如这回前往泰山封禅,他就带着东海王全程随行。
太子留守雒阳本不是稀奇之事,而他近期实在忙碌,起初我还能缠着他夜半或清晨再闹一回,后面竟也唤不醒了。他每次只捉鱼似的将我从被中拎出,顺手抱进臂弯,便重新闭眼睡了过去。
为避免刘庄缺觉,也为自己白日有精神,我逐渐不再招惹他。一年之计在于春,不仅日理万机的未来君主有公务要忙,良娣和孺子们也要在四月时节学礼仪、养蚕织布、勤恳劝农,每日净和布机土壤打交道,连小憩的时间都没有。
马良娣往往以身作则,我和贾禾苗跟在她身边也做得多些。太子并不苛求永安宫内妃嫔做这些事,因此诸如阴良娣这样的宠妃便无需每日出面,甚至做做样子也不经常。
贾禾阳出阁前便熟练织布,这是汉代姑娘遍有的本领,我用起她的身体还算趁手。马良娣每日会留我们两餐饭食,我侍寝晨起侍奉太子来得晚些,只吃午膳,贾禾苗则吃两餐。我们黄昏前和织室的人将蚕幼虫抱去宜春苑的廊亭里晒太阳,也顺便趁此机会放风。
马良娣坐在亭中摆弄着那些柔软的蚕宝宝,我与贾禾苗则撩起曲裾裙摆坐在温明池边贪凉玩水。这池中活水从西北方向的谷水引入永安宫,又往东南方向的鸿池流出,放在两千多年前,工程规模之宏大,可见一斑。
水流还算清澈,我们二人正凑在一起说小话,一只又胖又长的狸奴猝然从山石背后挤进众人的视野里,脚步轻盈地跑入亭中,纵身跳到了晒蚕的细竹篦子上。
马良娣貌似有些怕这小猫,我远看发觉这狸奴指甲很长,怕它戳死无辜幼蚕,于是也顾不得裙摆还在滴水,光脚走到廊边,探手将其托抱了起来。
“那是阴良娣的狸奴。”贾禾苗掩嘴道:“她大概就在园中。”
我诧异道:“既是阴良娣的狸奴,怎么无人打理?指爪如此锋利,养在寝苑中,不怕抓伤太子吗?”
“抓伤殿下?”
阴良娣的声音自我们身边十几步的地方传来,和她的狸奴从同一个方向出现。我闻言立即噤声,弯腰放归了那只软肥软肥的猫儿,对着它竖起的尾尖拍了两下。
“整月未受殿下召见,我孤房寂寞,偏这只狸奴又爱四处撒野偷腥,不愿安分,这才忘却令人剪磨它的爪牙。”
我闻弦歌而知雅意,听出了些尖锐的涵义,但既然马良娣与众人都在,怎能表现跋扈。我行了端正的揖礼后便退去一边穿鞋整衣,贾禾苗恭敬地替我解围道:“良娣恕罪,妾与妹妹打小喜欢狸奴,也曾在闺阁中豢养,今时见这小狸主动亲近,马良娣又有些怕,方才斗胆抱起。”
阴良娣昂首睥睨,歪身坐到了马良娣身边,一手持握便面遮脸,一手轻拨弄着盘中柔软的蚕虫。那双细长眉目与阴皇后当真相似,只是多了些高傲,丝毫不见马良娣脸上那般卑微谦逊的神态。
她的眼光两次扫向我赤裸的小腿和脚背,轻哼一声,并没接贾禾苗的话。
“禾苗禾阳新入永安宫,并没有冒犯之举,阴良娣休要为此不快了。”马良娣指着面前的绣布道:“春初正是万物新生的际会,别看这些蚕如今尚且弱小,待吐丝结茧后,织室的宫人便能制出丝滑的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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