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连日耗损心神,楚修廷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没有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他又回到了那座阴冷逼仄的冷宫。
耳旁是冷风破过断窗的呜咽,一个女人将他护在怀里,低声温柔,吟唱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
楚修廷听得困乏,好似要做一个梦中梦般睡过去,忽然间,女人的轻声细语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凄惨的呜呜哭泣声。
他抬起头,抱着自己的那个女人泪痕满面,她张着嘴,空洞的嘴巴里猩红一片,唯独不见舌头。
楚修廷瞳孔骤缩,嘴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铁锈味,恐惧的本能使他想惊叫,可无论喉管如何急促收缩,自己都只能发出同样凄厉的呜呜声……
“小殿下,”
两个瘦弱的小太监缓步朝他走过来,面色死白,嘴角扯着诡异的笑。
其中一个弯下腰,毫不留情卡住他的下颚,声音甜腻又阴森,“乖乖把嘴张开就好,奴才只是轻轻划一下,一点都不会痛……”
锋利的细刃被塞入口腔,贴近唇齿,楚修廷浑身止不住发抖,喉咙里迸出嘶哑的嘶吼:“……滚开!滚!”
他万分恐惧,想执起剑,可手上空无一物,他想逃,想躲,身后却没有退路。
为什么?
他已经把先皇杀了,把那些宫役都杀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要剜他的舌头?
楚修廷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湿背脊。
“楚修廷?你怎么了?”
头疾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上钻,数张张惨白又面无表情的面孔浮现在脑海。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得胸腔发痛。
楚修廷缓缓睁开眼,模糊视线聚焦在明桃脸上那一刻,他一言不发将人拉进了怀里,像溺水之人抓紧最后一丝生机。
“……”
“你做噩梦啦?”
明桃不明所以,但下巴还是枕在他的肩头,指尖一下一下地顺着对方起伏的背脊。
楚修廷死死抱住她,冰凉额头抵在明桃的锁骨处,呼吸急促。他的力道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惶然。
相贴的身体传达出强烈不安,明桃任由楚修廷抱着搂着,尽量给予对方最大的安稳。
“噩梦都是假的。”
“……”
楚修廷微阖着眼,没有吭声。
乌黑碎发遮住男人被冷汗浸湿的眉目,若不是那只手还死死扣着自己的腰,明桃几乎以为他要以这个姿势重新睡去。
“你还好么?”她侧首轻声道,接着又摸了摸对方微凉的脸庞。
“不太好……”楚修廷的嗓音沙哑干涩,“朕梦到一些陈年旧事。”
“嗯?”明桃愣了一下,她没料到楚修廷会愿意把梦到的光景原原本本告诉自己。毕竟梦魇醒后又复述梦境,无异于把那些可怖的画面在心底重温一遍。
“先皇在世时,冷宫里的妃嫔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啼哭声凄厉哀婉,经常扰得他夜不能寐……”
楚修廷面色煞白,“他厌烦到了顶点,又不能把人全部杀光,便派宫人……”
说到此处,他如鲠在喉,嘴唇几度张开,却再也说不下去。
“——不必再说了。”
明桃眼睫颤了颤,她抚过他汗湿的鬓发,终止道:“都已经过去了。”
“……我从前,从来不会同任何人讲这些。”楚修廷疲惫道,“可是这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切了,一闭眼,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座冷宫里……”
香炉紫烟静静流淌,却起不到镇定心神的作用,宫人远远走动的脚步声被阻隔在外,明桃安静地由他抱着,“那你就睁开眼。”
寝殿中央那面水镜又重新出现,随着明桃指尖晶莹一点,那剔透的波光轻轻漾开。
直至四尺之长时,只见万顷桃花铺天盖地盛放,漫山遍野的粉白云蒸霞蔚,暖风轻轻一吹,卷着花海层层起伏,落英纷飞。
林间鸟雀轻啼跳跃,天光温柔倾泻在每一朵鲜活烂漫的桃花上,美得令人心口发颤。
楚修廷怔怔抬眼,方才盘踞脑海的阴冷,也在这漫天桃色里被冲得烟消云散。
明桃牵起他的手,朝着那片烂漫花海探了过去。
指尖触到镜面,并不是预想中的冰凉坚硬,他们的手穿透了那层水光,径直探入了灵山的春风里。
落英缤纷迎面拂来,一朵桃花自枝头脱落,悠悠扬扬飘到明桃拢起的指间。
“你看,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花瓣柔软温润,似乎还带着山野春风淡淡的清甜香气,明桃将那花轻轻放入楚修廷的掌心,“是不是很美?”
楚修廷垂眸看着掌中之物,淡淡笑了一下,“这便是灵山么?”
“嗯!”
“也唯有这种物华天宝的仙境之地,方能孕育出阿桃这样的灵秀。”
“那是自然,灵山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我日日在桃林里嬉游,快活又自在。”
明桃侧头看向他,不经意提起道:“只是这桃花年年都开一遍,一个人看也的确无聊了些……”
楚修廷指尖一顿,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水镜还在轻轻晃荡,灵山的春风仿佛流转进了殿内。
不知是周遭花香太浓,还是楚修廷眼睛里的情绪太重,明桃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但她还是要说出那句话,“不如……”
“陛下——!”
随着李德全的尖声通报,宸极殿的大门由外打开。
楚修廷扭过头,面无表情:“出何事了?如此莽撞?”
“陛下安好,娘娘安好。”李德全喘了口气,顾不上两人都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报道:“陛下,京中来报——北漠、北漠大皇子阿勒达,他跑了!”
……
北漠大皇子阿勒达入京朝贺新岁至今二月有余,起初被卷入御马发狂一案,无辜身陷牢狱之灾。
后来案子查的水落石出,楚修廷念及两国邦交,心中尚有几分过意不去,便下旨大皇子不必即刻遣返回朝,特许他留在京城参与元宵宫宴。
只是明眼的朝臣都清楚,他们陛下表面是体恤阿勒达,留他共度佳节,实则是想将这位北漠大皇子羁留在京中,姑且当作一枚棋子。
毕竟当时流言四起,说北漠内部纷争不断,皇子为了争王互相倾轧厮杀,皇室已是风雨飘摇。
而这大皇子也是个城府深沉的角色,面上不显什么,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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