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若是冒着大不韪,一力担下罪责,那就证明她肯定是白四小姐,且太子欺辱臣妻,众目睽睽之下,父皇肯定会为了平息沸议,将他重处,这样我就有了重整旗鼓的机会。若太子失口否认,说自己是被人构陷,那父皇定然会将此事掩饰下来。”
“只是这样一来,那位叶小姐才接下了赐婚圣旨就闹出这件事,怕是今日走不出这宫门了。”
夏日午后的光,铺满正片御湖,随着湖风扫过,荡开一圈圈水波鳞纹,刺得人眼睛生疼。
闻景脱力般一手撑着凭栏上,稳住身形,只是内心却如油煎一般,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没人会比他父亲更在意长随侯府的事。
若是这信是出自旁人的手,闻景还可以欺骗自己一时半会,但沈俞风说了,这是他父亲亲自送的信,也是他亲自布下的局。
为什么?为什么?
她可以是任何人,任何身份,但为什么偏偏是白氏一族的人?
闻景随后又踉跄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直至靠在梁柱上,才缓缓仰着头,大口喘着气。
沈俞风知道他心里一时无法接受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会是隔着血海深仇的女子,只得好言相劝道:“不过就是个女子罢了,待此事了了,我再替表哥寻个比这个更貌美的贵女。”
闻景此刻根本就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响,只记得前不久在御湖里,她伏在自己胸口上,低低哭泣的声音。
是他父亲,害死了他们一族。如今也是他,害了她一生。
双拳紧紧攥住,手背上青筋暴起。
闻景大口喘着气,定定望向还朝自己开解的沈俞风:“我要带她走!”
“闻景!”
沈俞风闻言气极,怒吼道:“你疯了不曾?这可是扳倒太子最好的机会,就算你再喜欢她,那也得看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吧?难不成,你已经疯到连仇人之女都要维护吗?”
“你也不想想,为何她那么巧,就被叶孝义送到了你身边?”
沈俞风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了闻景。
他低下头,一手捂在心口处,倏然仰头又狂笑起来:“若是她是真的有备而来,那我也认了。若是,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呢?我是绝不会将她让给沈俞静,她只能是我的妻!”
闻景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被沈俞风的人团团围住。
“闻世子请回水榭,奴才们不敢与世子动手。”
闻景听完,微微侧头道:“殿下,就凭这么几个人,也想拦住我?您是不是也太小瞧我闻景了?”
就算在宫里动手又如何?
他闻景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也要救她出火海。
沈俞风自然知道眼前的这几个人是拦不住闻景的,爽朗大笑道:“好了,让闻世子走吧。”
“我可从来都没有小看表哥你的本事,我请你来,本来就只是拖延些时间而已,并未真的想过能让他们拦住你。”
闻景心下暗道一声不好,顾不上与沈俞风多舌,直直越过沈俞风的人,朝抚音殿后殿疾步而去。
沈俞风仍站在水榭里,笑看着闻景急急离开的背影,将手里的折扇一把展开。
周围一片气喘吁吁之声,吵得叶含珍只能勉强睁开双眼,却见头顶一片藕色床帐。
“……含珍,含珍。”
沈俞静早一踏进这屋子,就知道自己中了计。
引来他的人,要么是察觉了他对她的心意,要么就是……就是知道了她的秘密。
无论是哪种,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喊醒她,让她赶快离开这里。
沈俞静相信,既然有人设下了这个局,那就定然还会有下一步。
譬如,当众揭穿他们私下共处一室的丑事。
叶含珍顺着声音侧面望去,却见沈俞静满面潮红得蜷缩在床尾。她吓得翻身而起,当即就要去扶沈俞静,却被沈俞静一把推倒在地。
“别靠近我,你、你先去将香炉里的香灭掉。”
沈俞静忍着浑身的燥意,断断续续朝叶含珍道。他这会浑身发软发热,恐怕是中了迷药,还是离她远一些才好。
叶含珍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但也清楚他此刻的不对劲,很快跌跌撞撞爬起来,提着桌案上的茶壶,浇灭了香炉燃烧的香料。
只是在烟雾彻底消失之前,一股异于蝉蚕香的甜腻气息,蓦然窜入叶含珍鼻间,激得她忍不住弯腰呛咳起来。
待到呛咳止住,叶含珍才直起腰身,泪眼朦胧道:“太子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后殿?”
后殿是女眷更衣的地方,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这副情意涌动的模样?
这样陌生的沈俞静,让叶含珍不禁有些害怕。
沈俞静见她看着自己担忧的模样,一口咬在舌尖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有人传信与孤,说你被人诱骗在此……”
沈俞静没有说完,但叶含珍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有人向他传了假信,骗他来此处救自己。
“我……”
叶含珍正想说自己没事,要不要她去找人来帮他,只是话才开了个头,便觉自己也难受起来。
她抓了抓自己的衣领,只觉有一股火从四肢百骸窜入颅顶,差点让她摔倒在地。
好在旁边就是系着纱幔的梁柱,便靠着梁柱往地上滑去。
沈俞静见状便知她也中了招,不由颤声道:“对不住,我原只以为你在这屋子这么久,应当是没有中毒的。”
“没想到……你一接近那香炉,便也这副样子。”
“殿下,我、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叶含珍艰涩道,喉中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干涸得紧,“应当是这香炉里的香有问题,若是在待下去,怕是真的就说不清楚了。”
她眼中的泪,早顺着眼角砸在手背上。整个人,只能拼命将背脊贴在同样燥热的梁柱上,不敢乱动半分。
此时此刻,叶含珍看着伏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沈俞静,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张面庞来。
是那个人含情脉脉的样子,意乱情迷的样子,还有朝自己狠厉放话的样子。
叶含珍只觉着自己恐怕是真的疯了,她怎么会在这种危机时刻,想起闻景呢?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
她这会心里想的,确实是他的一言一笑,一嗔一怒。
身上的那股邪火,烧得她几乎乱了神智。
叶含珍噙着一汪眼泪,自嘲得摇了摇头:自己怎么会想到闻景呢?
明明自己最恨他了,不是吗?
可是,理智归理智,那药效实在太猛,就像是海里涌来的浪,一股一股顶在她的鼻间,几乎要将她窒息而亡。
“……闻景,闻景,你在、在哪里?”
叶含珍只能用尽全力,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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