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奇朵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年纪,圆眼、高鼻、高颧骨,典型的党项羌人长相。
折惟忠介绍过后,他便客气一笑:“是我,早就听闻郝户曹之名,只是从前没机会认识。”
他的汉话发音,比新来的没藏阿虎好很多,若不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显然融入汉人生活的时日不短。
郝平安心中惊疑不定,然而在折惟忠一瞬不停的打量下,也只笑着客气:“原来就是你!一瞧便也是个好箭手!”
弓箭手被夸箭法好,自然十分高兴,梁奇朵面露些许傲意:“多谢郝户曹夸赞!”
折惟忠来回打量两遍,径直道:“去,你们送送郝户曹!”
“好好!”梁奇朵与没藏阿虎都十分乐意的应了。
郝平安这次点了点头:“多谢折押队,那就有劳两位了。”
·
月明星稀。
桌案上的煤油灯,火苗闪动。
两本材质相同的簿册,并排摆在木纹粗裂,但表面木质因为长久使用而磨得发亮的桌案上。
郝平安手中握着的毛笔,墨迹已干。
他放下毛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没藏氏,这是西夏羌人一大姓氏,没藏阿虎与册子上写的没藏骨咄,究竟有没有关系?
梁奇朵,据今天傍晚那场短暂的交谈,他原是横山山脉中隐居的无数蕃部边民中的一员,就住在山体上凿开的土窖里,被称作崖巉。大多蕃汉弓箭手,受大宋与西夏两国招纳之前,都聚居在这样的崖巉里,互为保险。
但这样的崖巉只能防小险,一旦遇到稍大规模的贼寇,闭躲于崖巉之中,反易被贼人寻到气窗灌入烟气,束手就擒。
因而,时常会有人为求安稳,受大宋招徕,入而为弓箭手。
梁奇朵擅弓马狩猎,也是为此,于元丰四年携家人投了永宁寨。
听起来,毫无特别之处。只比郝平安早到永宁寨一年。
所以,永宁寨弓箭手千人,周元吉的这本诡异账簿中,何以挑出他来记录?
同样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周元吉这两本私账的密文。
这种文字形式记录的簿册,加密的方法不外乎是字验。
然而郝平安将经略司常用的几套切韵,依次试了一遍,全都解不开。
这种最常见也是最系统的通讯加密方式,基本上是事先由经略司制定一本密码本,将可能遇到的众多情况,依次编成固定的短语。
而各地驻军将领,回拿到一本约定俗成的诗本,这些普普通通的五言、七言律诗,便是解密本子。
然而,假如不能获知准确的诗文语句,就根本看不懂密文内容是什么。
从古至宋,诗文不下千万。
他总不能一篇篇没完没了的试。
周元吉呢?
他在自己的卧房之中,留下了其中一部簿册的藏匿线索,那么密文是什么,他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也许,他还要再去检查一遍周元吉的尸身。
月光下,周元吉的尸身冰冷而僵硬。
皮肤表面青灰干裂,肩背后方隐现几块暗紫色尸斑,胸腹部狰狞的伤口更加无法直视,凝固的血液已成了黑红之色。
那对半睁着的眸子,此时变得浑浊灰白。
任月光如昨夜一般明亮,也无法在这双眸子里,映出一点轮廓。
得益于十一月永宁的干冷气温,郝平安离得极近,也还只能闻到极淡的尸臭。
他一一翻开周元吉上下的衣衫,检视他身上每一处皮肤,连手指、头皮、头发与耳道都不放过,试图搜寻一点点可能的提示。
一无所获之下,极度的疲惫侵蚀了郝平安的意识。
他蹲在地上,再一次举起双手,恍惚又在自己的手掌上,看到了鲜红刺目的血液。
红色晕染了他的视线,转瞬跳跃着蹦出几张鲜艳纸马来。
一个栩栩如生的老虎,昂着头翘着尾巴,雄赳赳的踩着虎步向自己走过来。再一瞧,那背上,还驮着自己的女儿,头上扎着喜庆的红头绳。
樱红小唇爹爹,爹爹的叫,月娘就站在老虎身后,小心的护着女儿,以防她从虎背上跌下来。
一抬头,秀眉杏眼,发髻上簪着像生花,朝着郝平安嫣然一笑。
那是郝平安三年前离京之时,花了八百文,在东京最火的像生吕买下,亲自簪在她头上的。
郝平安喃喃:“月娘、秦儿……”
他想要站起来迎上去,四肢却如同被捆缚住了,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焦急万分,绷紧了身子,却无计可施。
月娘走得近了,不解的看着自己。
郝平安突然发现,月娘的一双眸子,竟也挂满了血丝。他眨眨眼,那眸子骤然浑浊灰白。
“月娘!”
浑身血液犹如倒灌,郝平安用力嘶喊。
你们怎么了??
再往前几步,再往前几步,让我好好看看你们,让我抱抱你们。
然而无论是月娘还是虎背上的秦儿,都停在了离他几步开外。
“安哥,你为什么要偷跑?你为什么要杀人?你知不知道,爹娘和我们,都成了逃军罪犯家属,家产籍没,流落街头爹爹受笞杖之刑而死……这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月娘的双眸越发灰白,了无生机。
她神色悲戚莫名:“可是安哥,为何到了此等境地,你还不曾回来?”
“我们等你等得好苦……你知不知道,秦儿和我多想见你。”
“爹爹、爹爹……”
秦儿在虎背上朝着自己张开手臂,月娘浑白的瞳仁直直望着自己,完全不曾留意,秦儿的双手没了抓握。
下一瞬,小小人儿一个跟头就从虎背上摔了下去……
咣当——
郝平安被一阵巨响惊醒。
晨光透过窗棱照在桌案与地面上。
他猛的从桌案上弹起,睁着血丝更盛的眸子,大口大口的呼吸,胸口剧烈鼓动,惊惶的扫视响声来源。
原来,是他睡梦中,不知不觉将煤油灯盏推到了硬土地面上。
他的目光穿过断裂变形的灯盏,脑中不断回放着的,全都是方才那一场梦境。
是梦啊。
只是梦而已。
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如果前夜,他真的不顾一切,逃离西北……
当时的他,一心想要逃离西北,他设想过以后的日子,他赌他这样一个小人物,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他一路奔驰,赶在他逃跑这个消息传到开封府之前,就赶回东京。
提前给家中写信,叫他们变卖家产。
等他到了,带着一家人快速离京。三年西北边地,他熟悉了那些变幻不定的过境交界带。在那样秩序不定的灰色地带,定有他们一家人的生存之方。
他满怀着豪赌的心态,做梦一般想要飞回东京。
可直到脚下踢上同僚的尸体,直到寨门四闭,直到意识到逃跑已然绝无可能。
这一股被他强行压抑下来的后怕,终于在极度疲惫之下,占领了他的心头。
万一、万一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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