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寨行衙正堂。
一沓黄褐封皮、分类清楚的元丰五年仓户账簿摊开在案上。石崇信坐于中座,郝平安与另外一名褐袍儒巾的中年人分立两侧。
军管账房杜老九站:“都指挥,方才属下已经同郝户曹确认过,这是全部的元丰五年的仓、户簿子了。正簿、底簿、流水簿俱齐的。方才马佐吏所招认之事,小的也同郝户曹禀过。”
“都指挥使!”
有禁军与巡检司兵员在堂外侯报,石崇信打量一眼,是负责全寨搜查周元吉踪迹、以及搜寻昨夜夜袭韩世琼凶手的二营指挥与巡检司指挥。
“进来。”
两人见堂内有人,并未擅自说话。
石崇信没有看堂内的郝平安与军管账房杜老九,问二人:“说吧,有什么进展。”
“是。”
巡检司指挥先禀:“昨夜有人见到可疑之人,从都监府后墙方向,奔逃至寨城西区。属下在东西两门取了寨门封闭之前的出入人名单,将韩都监出事前后那一个时辰内的人,属下一一都审问过,暂时没有可疑的人。”
“昨夜寨门初闭,巡检司便在寨西营区逐户搜检,至此已然全部搜检一遍,也没有异常。”
石崇信眉头微皱,巡检司指挥忙道:“属下怀疑,此人狡猾,在伤了都监之后,故意做出逃往寨西的假象,实则藏身于他处。属下请指挥使准允,全寨搜寻!”
石崇信暂时没回应,又示意二营指挥说话。
二营指挥:“都指挥使!属下今日于寨内张贴了告示,公示全寨所有昨日见过周元吉之人,主动上告。得到消息,周元吉自昨日午后自行离衙后,曾去往寨外的匠户营姜老斧处结料,又回到寨内弓箭手营区的老张馎饦摊。之后,周元吉不知所踪。属下已派人将姜老斧、老张分别看守起来,至于周元吉此人,还需继续在全寨清查。”
又一个全寨清查。
石崇信目光扫过二营指挥,巡检司指挥,又瞟过那位静静站在一旁的郝户曹。
周元吉失踪,现在马如海的供言又说明,周元吉与韩都监遇袭有很大关联。
设若马如海供述为真。
周元吉与韩都监之间,便一定有些他石崇信不知晓的首尾。不过,另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即使周元吉在此事之上有嫌疑,他以一介老迈文吏之身,也绝无可能伤了多年沙场的韩世琼。
当夜出入都监府,并成功伤了韩世琼的,必定另有其人。
此人究竟是谁?何以得能深夜神不知鬼不觉,被韩都监放入内室?事发后做出奔逃至寨西的假象,真的仅仅是为了迷惑追兵以脱身吗?
周元吉夜入都监府,又是为何?
一串串勾连交缠的疑问,盘旋在石崇信脑中。
他不由得一声咒骂:“直娘贼!”
石崇信抬手一指二营指挥:“查。你、巡检指挥两队合一,与施大庆互通有无,即刻全寨清查!”
二营指挥微感纳罕:“施指挥?”
石崇信没直接回答二营指挥,而是看着郝平安:“郝平安,经略司清寨交割一事,是不是也要逐门逐户清点登记?”
郝平安当即道:“正是!今日行衙账目校对完毕,明日起,便需分组,各至军器库、粮仓马料场、寨内外军民各户、钱帛库、各作坊匠料场分别查验。”
他语带歉意:“经略司之令,命在下十日之内准备好清寨交割一切事物。这日子实在是太紧,只能一头都不耽误,齐头并进的处置才好。只是这分组清核,仅凭在下与一二文吏,难以成事。还请都指挥,拨一二正军于在下……”
他抬了袖子,擦了擦汗,忐忑的看向石崇信。
只听石崇信哼了一声:“不过是些清仓点库的粗使活差,施大庆,把你一营正军拨一甲出来押队,再从弓箭手中调两队人手,听郝户曹差遣。”
“喏!”施大庆应令。
“都指挥!”郝平安闻言,向前了一步。
“永宁寨交割西夏一事,普通驻军和寨民并不知情。在下也认为,在朝廷拿出妥善的安置意见之前,该当暂时封锁消息。尤其……要尽可能晚的让弓箭手知晓。”
石崇信嘶了一声,明白了郝平安的顾虑:“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微微扯了一侧唇角,转瞬眉目一冷,竟是怒意勃发:“寨内事故频发,本指挥哪还有正军能给你充苦力使?寨子要拔,就他娘的只屈着他弓箭手了?”
“少跟我婆婆妈妈!弓箭手不要,你就自己撅着腚清去!”
郝平安:“……”
·
傍晚,郝平安踩着落日的余晖,走出重兵把守的行衙公廨。
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长长出了一口气。
一双爬满血丝的双眼眯起,连一天当中最为柔和的橙色夕阳都有些承受不住。大脑无需思考,腿脚自动循着熟悉的路径,往寨西自己那间小院迈去。
今日自己还能顺利走出这间行衙,那么,那具藏于自家后院的尸体,就还未曾被发现。
“郝户曹!”
恍恍惚惚中,郝平安听到有人热情的叫自己。
他转过目光一瞧,正是昨日晨间他处置的最后一名新纳蕃人弓箭手,没藏阿虎。
没藏阿虎显然对看到自己十分高兴,在他身侧,还站着几人。郝平安大多都认识,其中一名是永宁寨弓箭手一队押队折惟忠,没藏阿虎投纳永宁寨,正是编入一队。
其余几人,瞧来几本也都是一对的弓箭手。有蕃人有汉人,服饰装束不一,但各自都背上了战时才配置的箭囊与黄杨二石弓,腰间一把齐头刀。
显然是禁军全寨搜查之下,兵力不足,弓箭手也全部依着战时之制,受禁军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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