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耗子,我自己都一点没听见,怎么会被吵到?真的没有,不麻烦你们了。”
郝平安拒绝的果决又干脆,态度还有那么点激烈。
李四田和田氏两口有些纳闷,但平日里他们也习惯了这位郝户曹半分不愿麻烦别人的脾性。邻里住在一起两年多,这位郝户曹愣是半块馍馍、一块布头都没接过他家的。
他嘴上不说,这两人也明白,这位郝户曹是觉他们不容易。
不仅他们不容易,那些寨外的边民土人,也都不易,因而无论如何不开这个头。
方才这般,八成还是习惯作祟。生怕劳动了旁人。哪怕他们一家如今在家,闲着无事可做,这位郝户曹也不愿差遣他们。
又或者,难不成真的没耗子,是他们夜半迷糊听错了?
今夜若是醒了,再留心留心好了。
两人一笑:“那成。郝户曹您慢走啊!”
都监府。
军医小心翼翼拆开韩世琼左臂绷带,轻轻剥落药膏,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石崇信往前一步,仔细打量韩世雄身上这唯一的外伤。
一整个日夜过去,伤口边缘结出薄薄一层黑红色血痂。韩世琼原本肌肉虬结的上臂内侧,深深凹陷进去一个碗口大的坑。
伤口深陷,直入臂骨。这片肌肉,就这么生生被刺穿捣烂。昨日石崇信闻讯赶来之时,碎肉混着鲜血洒落一地。
“这伤口……”石崇信看了看。
“非砍非刺,凶手手持的不是常见利刃。刺入的锋利,但器身是手腕粗的圆形。像是尖头凿子一类。”军医手中调着药膏,一点点往韩世琼伤口上抹。
石崇信眉头一动:“尖头凿子?这东西在匠户营的确常见。”
当夜有卫兵看见可疑之人自都监府后巷,往寨西奔逃,假若凶器也是匠人常用的凿子,凶手是匠人的可能又添几分。
只是……
韩世雄是久经战阵的,体格健壮,又有武艺在身。
如果伤了韩世琼之人只是个匠户,莫说周元吉当晚真的来过都监府,就是这个周元吉与匠户两人同时在场,韩世琼也不该被伤至此,却连示警都来不及。
要么对手另有其人,要么来人与韩世琼熟稔,韩世琼对其根本没有防备。韩世琼是军将,又是一寨都监,石崇信却不知,有哪个匠户,会与韩世琼熟稔至此的。
更奇怪的是,这处肩膀上的伤口虽然看着严重,只要医治及时,就绝不会致命。
既如此,这凶手冒险伤韩世琼,究竟图的是什么?
石崇信直起身,对外间的二营指挥道:“分两队人,于寨内匠户营二次搜查,再派一队人,去寨外匠户营搜查。叫都料凶器可能是尖头凿子,重点查证哪一户有凿子丢失!”
石崇信歇夜之后,先去看韩世琼的伤情。
军医与助手被安排就住在了侧间,方便随时医治照料。
“都监昨夜如何?”
军医应道:“昨夜都监起了些热,不过属下瞧了,不是高热,因而并不算凶险,且今晨便已退了。只是,都监之症,本就不单单是外伤而起。何时能清醒,属下、属下还不能说准。”
“那个秦师婆,今日可还再来?”
“来,来的。”
石崇信把目光从韩世琼身上转过来:“好,你们悉心医治。记住,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得有片刻无人看守在旁。”
军医被他盯的心中发毛,却也瞬间明白石崇信的意思:“都指挥放心,属下等必定寸步不离!”
“二十……二……”
一阵低沉沙哑的梦呓响起,两人都第一时间靠近了韩世琼床榻。
“都监,您说什么?”
石崇信问了一句,发现韩世琼依旧紧闭着眸子,眉头拧起,双唇依然在嗫嚅的说着什么,却已然再难分辨。
片刻后,重归一片寂静。
军医叹了口气。
石崇信站起来,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都监府。
行衙吏员办事房。
房门大开,郝平安站在堂内正中。
冷风一阵阵吹进来,刮的人面皮生疼。西北边地的日头,却一如既往的好。
不出郝平安所料的是,的确不用等到下午,今日一早,自石崇信出了都监府,就命人在寨内寨外张贴了晓谕榜。
公布了寨主韩世琼遇袭,要求所有人户,原地待查,不得擅离。还公开宣布,分别于寨内寨外设立“投状箱”,允许百姓投递‘自报状’,举报相互任何隐匿于异常、不端行径。如无人举告,待查出凶徒所在后,其所在保甲民户依律连坐。
然而,此刻大出郝平安所料,以至于此时他计划被打乱的是——
昨日那些看似分类整齐、编年清楚的仓曹账目,摊开内里才发现。竟没有一本账目,能相互勾连的起来。
这些看起来年月相连的账簿,却一本本像是中间被切断了一般。
首尾不全,自相矛盾,根本对不上!
郝平安惊在原地,不敢相信的翻阅着这些簿册。孙期等人站在不远处,大气也不敢出。
施大庆今晨领了一甲十名正军过来,恰好也听明白了事由,一手握着腰间刀柄,眉头拧成了川字。
折惟忠一行弓箭手,候在行衙外待命,久不见郝平安,却也不知出了何事。
确认除了自己户曹这三年的帐可用,其他账目几如废纸,郝平安颓然放下账册。
周元吉到底在干什么?!
韩都监又在干什么?!
这么大的纰漏,绥德军与延州经略司又分别在干什么?!
就这样的烂账,纵使大罗神仙来此,也要一头创死在这里。
十日清寨交割?
便是给他一个月,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郝户曹。”
施大庆先开了口:“这事,要不要先报给石指挥?”
“也许让石指挥把情况报上去,请经略司把交寨一事缓上些时日。且,账目如此,背后必然干系不小,总该请示经略司……”
郝平安明白折惟忠的意思:“报。报。”
“我户曹三年的帐,不怕任何人来查。至于仓曹这一堆烂账,本就与我无关!还要请、请石指挥报上去,清寨一事,我小小文吏,实在的难承此任!”
爱谁谁查吧。
账目如此,倒是给了他一个脱出泥淖的借口。
至于这账目何以如此,正如他所说,又与他何干?
施大庆闻言不悦,却也没在这时候说什么,一转身正欲去寻石崇信,却见跟在石崇信身边的卫兵大步而来。
“施指挥!”那名亲兵走近了立定,“都指挥请郝户曹去正堂。”
“咦,这倒是巧了。”
石崇信打量那位被卫兵带来的郝户曹。
今日再见,这位郝户曹似乎有了几分不同。
似乎……脾气还外露起来了?
吏员办事房架阁内的账簿对不上,昨日石崇信命军管账房找来的那几册,自然也对不上。
根本不用杜老九房解释几句,郝平安便明白了具体情形。
然而石崇信这边,只面对这一册账目,已然对出了头绪。
“昨日马如海供述,说他发现周元吉私改的是料账。好在我把同期的其他军器、粮料账,一道取了过来看。”
杜老九捋着颌下的胡须,神色凝重:“不只是马如海所知的石料木料,便是同时期的军械库、粮仓、草料场、铁石木料账,全都对不上。”
“而且我还发现,这些对不上的账目,前前后后的记录,全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郝平安闻言一怔。
他不禁目露好奇,即使他真的不用再管清寨交割,可周元吉这个人的尸体,还躺在他家。
而周元吉究竟都干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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