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高胖得像一只大缸,肚子像临产妇人一样圆滚滚地鼓着。
阿元一转身撞在了高胖汉子的肚子上,立刻腾腾腾地后退,在汉子的帮助下才站稳。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眼望去有些滑稽。
然而秦桑在意的,却是那汉子的面容。
汉子红脸圆大,不大的五官淹没在脸肉中,两条短小的眼睛斜斜吊着。
虽然从没见过他,但秦桑也知道这人是鞑官。
不,不一定是鞑官,但一定是鞑人。
阿元站定了道歉,秦桑也走过去道谢,那汉子说句“不碍事”,便越过阿元,一步步走向放满丝绸的架子。
他汉语说得很标准,似乎常年生活在此处。
那汉子几步就没了身影,秦桑不再多想,和阿元一并去看他选中的丝绸:“阿元选好了?”
“嗯,”阿元用力点头,他指着架子上的丝绸有些忐忑:“娘,我要这个颜色。”
“月白色?”秦桑看一眼就笑了:“好啊,喜欢就买。”
“阿元还要不要别的颜色?”
“娘,”阿元仰头小声问:“娘不问我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秦桑给面子地开口询问:“阿元为什么选这个颜色?”
阿元皱眉思考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夫子讲课时提到了唐代的大诗人李白,说他游历四方、潇洒恣肆。”
“我总觉得他仗剑游历时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因为他叫李白、字太白,和白字有缘吧,”秦桑也背过李白的诗,忽然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那阿元要不要买长剑、配折扇?”
“李白会击剑、为任侠,听说他还手刃数人,光买白衫可不够。”
“啊?”阿元眼睛一亮,他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可以吗?买剑?还带折扇?”
“怎么不能啊,”秦桑失笑:“反正你大舅有钱,又不是买不起。”
阿元却纠结起来:“可是……”
秦桑没插嘴,阿元想了很久才担忧地问:“可是,还没跟爹爹说呢。”
“要是突然买了剑,爹知道后生气怎么办?”
阿元忧心忡忡,秦桑顺手揉揉他脑袋:“没事,你爹不会生气的。”
“要是怕他生气,就把剑藏在我屋里。”
“……”阿元言语无力:“娘,你和爹爹睡在同一间卧房里。”
秦桑:“……”
还真是。
这些天周度一直忙公务,只在晚上去看看她,她都忘了那也是周度的卧房了。
秦桑立刻改口:“没关系,那就把事情全推给你大舅,说是他非要送给你,你爹就不好意思生气了。”
“……娘,爹他不是傻子,”阿元满脸纠结:“这主意连小孩都哄不住,更别说是爹爹了。”
“那你买不买?”秦桑不再说车轱辘话。她一锤定音:“买了,我说的。”
“走,咱们找你大舅去。”
阿元喜滋滋地跟着秦桑去找秦樟,笑得傻里傻气的。
。
秦桑有心要送儿子礼物,发觉阿元崇拜李白后,索性给阿元置办了一整套的装备——
除了要做圆领的月白罗布,还有适合阿元用的小款长剑,甚至还特意准备了折扇、玉佩和金龟。
这些东西分布在不同的店铺中,一行人紧赶慢赶,逛了一个多时辰才搞定。
虽说罗布还没有裁衣,长剑因为定制、至今尚未到手,但阿元照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腰间的金龟和玉佩,说话声音都提高了不少:“娘,你怎么连金龟都买了?”
“不是说贺知章佩服李白的才气,解了腰间金龟换酒请他喝吗?”秦桑兴致大好。她逛街逛出来满头薄汗:“那就给你也买一个玩玩。”
“但是阿元,你还是一个小孩子,不准卖了金龟换酒喝,不然你爹罚你我可不管。”
“知道知道,”阿元一迭声地应,又忍不住摸了摸金龟。
金龟沉甸甸的,阿元怕金龟撞坏了玉佩,就把金龟同上次秦桑送的平安结一起挪到了腰带右侧,又把玉佩挪到了腰带左侧,这才安心地拍了拍手:“娘,你放心,我不会喝酒的。”
“嗯哼,”秦桑随口应:“逛这么久饿了吧?”
“咱们去找你大舅,他说了,今天请咱们在最有名的顺兴楼吃饭!”
阿元连连点头,忙拉着秦桑手去找秦樟——
母子俩逛街的热情太过高涨,年近半百的秦樟有些体力不支,离开布庄后就没有下过马车,只让侍卫陪同母子俩去逛,自己歇在车上。
。
顺兴楼里,秦樟点了二楼临窗的三张桌子,请所有的侍卫一起吃饭——
出门前,周度下了死命令,让侍卫们寸步不离地跟着秦桑与阿元。
侍卫们不离开,秦樟他们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看着自己吃,索性给他们也点了座位饭菜,正好也让侍卫们歇歇。
二楼凉风习习,秦樟倒了葡萄酒递给秦桑:“桑桑,尝尝这个。”
葡萄酒甜甜的,入口只有淡淡的酒味;何况现在天气冷,酒也凉凉的,喝起来冰凉甘甜,让人爱不释手。
秦桑由衷赞叹:“好喝!”
“没出息,”秦樟一声笑骂:“顺兴楼里有好几样招牌菜,等下你尝尝那个八宝鸭和烤羊肉,尤其是羊肉,是特地从宁夏那边运过来的,一点也不膻,保准你连舌头都能吞下去。”
说笑时烤羊肉先上来了。
金黄酥脆的烤肋排放在木制托盘上,旁边还放着一把三四寸长的小刀。
烤羊肉霸道的香气四散开来,秦樟抬手就要分割羊肉,忽然被秦桑拽着手腕:“哥你快看!左边楼梯那个人!他是不是那个卖茶的陈老板?”
秦樟抬眼看:“还真是他。”
陈老板的姐夫是杭州的大茶商,他常年跟着姐夫做事,不常去淮安。
但耐不住周度中举人时才十五岁,是本朝开国以来,南直隶最年少的举人,惊得淮安知府都亲自请周度去赴宴。
那之后秦家就热闹起来了,总有商人过来套近乎,陈老板是最会套近乎的一个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此处的热闹,陈老板抬头,看见秦樟后脸色一变,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嗯?
陈老板明明就认出秦樟了,怎么跑了?
他乡遇故知,就算没有激动得热泪盈眶,也不至于一副见鬼的表情吧?
秦桑满头雾水,忽然发现方才陈老板身边之人正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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