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二月早春寒顺着布料缝隙渗透到骨头。花照水蹲在屋脊下,盯着风雨中进进出出搬运的大陶罐,随意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雨珠。
她看着忙碌的宁府私兵趁着夜色保护将一整辆牛车的陶罐卸下,全部塞进了一道街巷不起眼的小屋子中。悄悄跳到了对面的房顶,掀起了一片瓦。
透过狭小的间隙,花照水看清了屋内大开的一张木板,私兵顺着木板下的甬道不知去了哪里,好半晌才见人上来。他们盖好了木板,又压上与地砖颜色相近的石板,从外表看几乎没有任何异常,陶罐已经不知所踪了。
一只黑猫忽地窜上了屋顶,踩着碎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谁?!”
花照水气恼地拍了一把猫屁股,扭头就跑。
她穿梭在街头巷尾的屋脊上,速度极快,不见声响,唯有地面水洼一闪而过的倒影能证明她的经过。
擦着脸颊飞过的暗箭反射出一道扎眼微光,花照水偏过身去躲,顺着力道向下坠落,单手握住了屋檐边缘。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再松手,无声跳到了地面。
花照水推开卧房的门,眨眼的功夫套了身常服,一张素绢裹住头发,从侧门绕到了厨房,拿起火折子吹了口气。
待宁府私兵擅自闯进宅子里拿人,只见她拿着锅铲,正巧刚将油菜扔下锅。
花照水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二人。那二人皆是一愣:“花虞候?”
“滚。”
“……是。”
花照水调去了步军司一年有余,仅比宁淮低一阶,同为指挥层,哪能随随便便就搜查。二人退了出去,悄无声息绕着宅院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也只好作罢。
她炒了三道菜,刚端上餐桌,艾憬就回来了。花照水点上蜡烛,绕到跟前接下艾憬的外衣挂在架子上,冷不丁道:“你家为什么没有丫鬟厨子?”
艾憬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若不是你住在这儿,我都不常回家,买丫鬟也用不着。”
“哦。”
花照水坐回了位子,端起碗筷自兀自吃了起来。艾憬面上有些疑惑,问道:“你是不想自己做饭吃了?”
“不是。”她说,“宁淮从城外运来了一车陶罐,我跟着找到了他藏匿的据点,但也被他的人发现了,跑回来装作在做饭才糊弄过去。要是有人在家提前准备好,打掩护会方便。”
“……”艾憬摸了摸身上的兜,掏出了个荷包放在桌上,“明天去牙行挑两个回来。”
花照水将荷包揣在怀里,点点头。
艾憬继续道:“宁淮在岭南与当地官员勾结,吞没昔日楼兰边境大量的猛火油,此番运进京的陶罐,大概率装的是此物。明天我拨几人,你看着去解决。”
花照水想了想:“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是侯世子的下属么?为何不用跟着去前线作战。”
艾憬眼都没抬:“我归陛下调遣,不是侯府的侍卫,不隶属朝廷任何机构管辖。从前是陛下让我跟着世子,并非上下属关系。”
她又问:“那,你既知宁淮这般行事,不用禀明皇帝么?他为何迟迟没有拔除这颗蛀虫?”
艾憬耐心道:“幼鸟学飞,会被大鸟从悬崖扔下去,独立面对诡谲云涌。一辈子依靠嗟来之食,待大鸟老去,幼鸟便只会张着嘴在原地等投喂。”
花照水思考良久:“我听不懂。”
艾憬笑了声,抬眼看向她一本正经的脸,更觉着好笑:“不用懂了,做什么我会告诉你,跟着我就是。”
·
后煜剪掉手中最后一个线头,抬起衣裳对着光照来的方向比划。月白色淡雅素净,流光锦迎着正午暖阳的照耀,如翻涌的西湖水,繁复精美的云纹随之波澜荡漾。
民间多有习俗,在胎儿出生前将衣裳绣至成年,便可以保孩儿平安长大成人。后煜忙活了一个多月,紧赶慢赶绣好了这第十九身,只差最后及冠的了。
他将手中这件叠好,放进了箱子里。原本安静睡着大觉的扶蓉哼哼了两声,放声啼哭了起来。他连忙擦干净手赶回小床边,轻轻将孩子抱起,熟练地去看尿布换尿布。
收拾干净,后煜坐到床沿,拿着拨浪鼓逗弄他的注意力。
可今天的小崽子格外难哄,哭个没完没了。后煜抱着他在屋内来回溜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无济于事,再将他抱去奶娘那处,竟连奶都不肯吃。
“好了好了,不哭了。”后煜半天找不着原因,只得继续抱着哄,“到底是怎么了……”
无奈,他拖出床底的箱子,从里面拾起幼时那些玩了许多年的娃娃,在扶蓉的眼前晃了晃:“小狗,喜不喜欢小狗。”
一刻钟后,闹腾的小家伙终于被哄睡着了。
后煜将他放回小床,看着手中这些从他三四岁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床边放着的布娃娃,上面的针脚显得急躁凌乱了许多,布也是随便找的。蓝灰色的小狗,粉红色的兔子,黑绿色的小熊,一只鸭子绣了足足七个色。不知当年后秋是否也在绣衣时被后煜吵烦了,才急着用各色碎布头绣了这样多的娃娃。
他轻轻笑了笑,将这些娃娃缝了根线,挂在小床上头的木架子上,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小孩子一睁眼就能瞧见。
后煜重新扯了段布,他与戚姮的身量高出常人一大截,将来扶蓉怎么也长不矮去,便依照自己如今差不多的尺寸划出了大小,绣制最后这身衣。
他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裁布,利刃无声浸过指腹,待他反应过来时血已经沁进了布料里,留下了丝丝刺痛。
“……”后煜蹙眉看着左手中指,血在墨色衣料中几乎瞧不出来。这是估着尺寸扯来的布,用到最后连剩余都没有了,手边只有些碎布头。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拿一匹来,可左看右看,的确不耽误。
后煜甩了甩手,又随意用碎布擦了两下,继续绣了起来。
血滴落在了地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锵——
剑尖击碎石面,直插进地底,霎时间地动山摇。
暴雨夜风云激荡,呼号声,嘶吼声,旗帜被风卷起的呜呜声,全部随着马蹄的步步紧逼戛然而止。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紫白的电光映亮了戚姮泥血斑斑的侧脸。
她单膝半跪在尸身堆积的血泊中,数不清的血柱从伤口迸裂,为这场惨绝人寰的斗争哀嚎不休。
喧嚣的战场眨眼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三千精锐骑兵,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戚姮缓缓抬头看向停在面前的黑马,马背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银色面具完全将男人的脸隐在了黑暗中,捉摸不透。他的身形与戚砚几乎一般无二,却吐出了最冰冷的话语:“中原有句话曰,关心则乱,到底是诚不欺我。套着大的,你这小的就自己送上门了。啧啧啧。”
戚姮支着剑,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呼延格勒,你敢动我爹,北凉从今以后别想再出现一只活物。”
呼延格勒顿了顿:“听闻戚将军一月以前喜得麟儿,产后三天就被赶来了居庸关,还当自己是从前大杀四方的戚姮呢?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剿灭你三千精锐,真是好大的口气,还妄想屠尽我大凉?”
雨水浇灌过全身,彻骨的寒意侵袭四肢百骸。戚姮眼前一黑又一黑,根本不敢昏过去。
“不如你投靠过来,与戚砚一同效力北凉。看在自己人的份上,我便放了你们。如何?”
戚姮举起长剑,挥断倾盆暴雨,直指呼延格勒:“能让你竖着走出这座山,我就不姓戚。”
他抬起手,身后的弓箭手齐齐拉弓上弦:“负隅顽抗。”
军都山重峦叠嶂,戚姮再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她被逼到这绝境之地,脚跟踢下的石子瞧不见何时才能落到底。狂风刮过山谷石崖,呼啸回荡。戚姮咬牙折断肩上利箭,从心窝处掏出了一枚平安符。
呼延格勒同样捂着还在流血的左臂,咬牙切齿道:“戚姮,现在你敢从这里跳下去,我敬你是个英雄,不亏待你那个爹,送他一具全尸回汴京。我也只拿回属于北凉的幽州蓟州。”
“但你要是还妄想率领燕军与北凉不死不休,别说戚砚活不成,从明天起我们打到哪城就屠尽哪城!直到杀进汴京,一个活口不留。连同你那刚满月的儿子,全都要成为我的刀下亡魂,送你们一家下去团聚!”
耳边回荡着他的势在必得,戚姮的眼睛已被雨水冲刷到模糊,只低头看着掌心的粉红色平安符。
五年前,后煜亲手送来保她平安凯旋,内置的铁片挡过两次正中心口的流矢。戚姮在军中夜夜睹物思人,这便是她回去的念想。如今,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剑横在颈前。
又是一声巨雷,劈开天地寂寥。
呼延格勒身后的八百骑被她一人解决半数,血流成河。可她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赢了这一刻。燕军骑兵短缺,一次次战役的消耗,只剩下了最后这三千,此番全军覆没,往后还能拿什么对战北凉蓄势待发的十万大军?
若居庸关破,幽蓟两州被夺,杀红眼的北凉军一路南下,直取中原京畿,将无人是他们的对手。沿途的百姓亦会生灵涂炭。
这是最后一次谈判机会,呼延格勒把她逼上了绝路,却又留出一条可供万人通行的活路。
“……我死以后,大燕自会撤兵。但愿你能说话算数,不伤两城无辜百姓。”
呼延格勒低低地哼了两声,随即仰头放声大笑:“自然。只要你死了,左贤王之位就是我的了!在没有登上王位之前,我可不会为可汗出生入死,白白为了哪个兄弟做了嫁衣。”
“只要你死,燕军撤兵。我呼延格勒以长生天的名义担保,绝不伤你们一兵一卒。”
长生天会保佑草原的儿女福泽绵延,生生不息,不敬长生天,则永失天眷。
戚姮不担心他话中的真假,只在这刹那想起了城墙上那眼巴巴等她回去的身影。想象中后煜抱着孩子在家望眼欲穿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戚姮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笑意。
依后煜的性子,她若真死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大概不会想不开去寻短见的吧。
戚姮握紧剑柄,颈间喷洒的鲜血落在呼延格勒的鞋尖。他静默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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