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解试第一场开试。寅时初,州学外的几条街巷灯火通明,人和犊车都奔着一个方向去,越靠近州学,里面就越拥挤。
长街每隔五步就站着一名手持锥枪、身穿皮甲的卫兵,枪尖在灰黑的夜色下闪着冷光,震慑着路人。
梁家两辆犊车一前一后走着,虞玟斜靠在梁恪肩上,眼睛盯着小案上的那个考篮。
“睡会儿吧,”梁恪看她犯困,将背靠在车厢上,长臂一伸把人搂进怀,“天还早呢。”
虞玟打了个哈欠,直起身来:“你别抱我,小心给你压麻了胳膊。”
梁恪瞧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好玩又好笑,忍俊不禁道:“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能不紧张吗?”虞玟抬起水灵灵的眼睛看他,带了点嗔怨:“咱们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要是没考过,不得被人笑死。”
她说的人是沈氏,此刻坐在后面的一辆车上,给她儿子梁慎送考。
从她前日进了门起,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问考篮东西都备齐了没,一会儿双手合十拜着各方神灵保佑。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梓潼神君,五路真人……保佑保佑,保佑我儿高中……”
“你别念了行吗?”梁慎让她吵得耳鸣心燥,满脸不耐地嫌弃:“叫人听到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才疏学浅,临时抱佛脚。”
沈氏肩一抖,睁开眼念了几句罪过罪过,又才道:“你懂什么,我这是提前给各路仙家报门路,好让他们都保佑你。”
梁身冷笑:“你若能拿得出钱来,让我送出件好礼去,比你念千十百遍都管用。”
“你爹不是给你准备了嘛,”沈氏气弱了些。
“他是准备了,”梁慎忿忿不平:“可人家老三,除了那份,还单独准备了一份更好的!”
他瞪着沈氏,掀起上唇连带讥讽:“人家一个花楼出身的都能管家,你呢?除了给我拖后腿惹祸!”
“我儿自小就聪明,”沈氏抖了抖腮,一脸讨好:“咱们不靠那些虚的,我听你外祖说了,那王考官是再清正不过的人,注重人品学识。”
她往前斜睨了一眼,用不屑的语气说:“也是老天有眼,让那小娼妇的祖母死了,考官换了人,那小畜生必然中不了,你得给娘争气,只要你中了,那管家权不也到咱们手里来了。”
梁慎听了这话瞬间开朗,是啊,只要梁恪不中,他中不中的又有什么关系,只等着瞧笑话就好了。
母子二人一对视,立刻看懂对方心里想的什么事,于是双双别开眼,和起手开始祷祝。
车厢往前送了一下停住,刘五的声音落后来:“三郎,前面路堵了,走不动了。”
梁恪掀开帘子,外面密密麻麻都是人,虞玟也看了一眼,拢起衣袍准备下车。
“你别下去,”梁恪按住她的手,认真叮嘱道:“人多别踩着你了,一会儿你们就回去,晚些再来接我即可。”
正说着,车厢被人敲响,紧接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询问:“可是梁家三郎?”
车内的两人对视一眼,猜测外面会是谁,梁恪掀开帘子,看车窗外站着两个手持锥枪的兵,有些疑惑地点点头:“是我,两位大哥是?”
两个兵都齐齐一拱手,颔首道:“我们是应都监手下的亲兵,前面路堵死了,都监吩咐我等来接你进去。”
“应叔也在?”虞玟一听,把头挤到车窗口,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两个兵。
“大姑娘,”两个兵笑着拱拱手,一人转头往州学望了望,回虞玟的话:“在呢,都监是这次考试的监试,在里面坐着呢。”
虞玟一听就知道不能跟进去打招呼了,于是对两个兵说道:“辛苦二位大哥,劳烦你们替我带句好。”
“大姑娘客气,小人们不敢当,”两个兵客气地回应道。
虞玟笑笑,手在腰间摸了摸,从顽具袋里摸了两片赤金纸剪的彩胜出来,放到案桌上的考篮里,送梁恪下车。
天还昏黑一片,灯笼光照见一张张紧张、兴奋的脸,人群里老少皆有,个个都祈望地看着前面。
梁慎占了便宜,跟在梁恪身后一同进去,不用跟人挤着排队。
沈氏眼馋馋地送走儿子,望向站在车辕上的虞玟,狞笑一声,招了招扇子问:“三媳妇,你是回去还是在这儿等啊?”
虞玟侧身行了半礼道:“一会儿就回,您呢?”
沈氏:“我这心慌的很,在家怕是待不住,就在这儿等。”
“那您请便,我先回了,”虞玟说了一句,捞起车帘就钻了进去。
又等了好些时候,车才掉过头,翠儿在外面问:“姑娘,直接回?”
虞玟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边露出一丝天光,近处不知哪家养的雄鸡报了声晓。
“五圣庙是不是离这儿不远?”
翠儿对这块儿不怎么熟,刘五站起身看了看方向,回答:“是,拐两条街就到了。”
“那不回,去五圣庙坐坐,”虞玟说。
解试考三场,一天一场,连考三天,第三日傍晚,随着一声锣响,昭示了景佑六年楚州解试结束。
州学大门洞开,岑六扒着梁恪半边身子走了出来,脚迈下台阶那一刻,忽地举起手仰天呼叹:“啊——!小爷再不来了!”
旁边同窗听到了打趣:“岑六,话别说太早,知道这次有多少人来应试吗?”
那人伸手比了个数,额上挤出两道纹,抖了抖手:“七百六十人,只录二十人。”
岑六斜了那人一眼,哼哼道:“我昨夜霞光入梦,想必是有吉兆!”
“竖子狂妄!”一五十多头发花白的考生看不惯岑六那轻狂样,疾声怒叱:“身为读书人,不思文才,张口闭口的鬼神异兆,实丢我等读书人的脸!”
“你说什么!”岑六转眼看着那人,瞪着眼:“有种你再说一遍!”
那考生穿着一身洗发白的交衽粗棉衣,一看就是家境贫寒之人。时下礼重读书人,能来应试的都是秀才。
岑六目光在人身上下扫了一遍,一眼看出这人是个读死书的酸腐,这种人脑子里直愣愣的一条筋,不会变通,所以才过成这副挫样。
他心中怒气稍平了些,乜斜着人,扯起半边唇,讥讽道:“小爷今儿心情好,不想跟你这酸腐老秀才计较!”
“给小爷道个歉,这事就算了,”换作平常,岑六是不会与这种人计较,但今日不一样,这么多人看着,他要轻放过去,面子上抹不开。
“我呸!”老秀才哼了声,挺起胸膛:“让我跟你这酒囊饭袋道歉,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
“你说什么,”岑六眼里的怒瞬消,颈上的两根大筋突了出来,声音低了两个调。
周围的年轻学子倏地静了下来,梁恪拉着岑六的胳膊,正想劝。老秀才深吸了一口气,憋着劲喊:“我说——”
人唰地被踹飞出去,周围一阵惊呼,纷纷望向这边。
“你算个什么东西,”岑六狞笑说:“也敢提我娘来教训我。”
人越聚越多,出路都堵了,门口值守的勤兵队长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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