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梁定邦忽地笑了下,目色不喜不怒地望向大敞的门,“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门房急吁几口气平复,突见着满堂人神色泛泛,一时搞不清楚状况,眼珠子滴溜溜地飘向小陈氏。
梁定邦睨了眼门房,又斜瞟了眼,手握了拳,说:“今儿逢我生辰,既有这么巧的事,便请那先生进门来看看这宅子里,到底藏了什么妖魔鬼怪!”
小陈氏倏地生出不祥的预感,眼神惶惶地望过去,两瓣唇颤抖,端着茶盏的手抓了抓衣襟,紧张地咽了咽喉咙,求助似地望向梁四。
梁四也有些慌,对上小陈氏的眼,内心闪过纷杂念头,到底为利所诱,很快就定下心,顺着梁定邦的话接道:
“大哥向来运道不错,逢此巧事也是大哥命中吉星庇佑,是我们梁家之福啊。”
“四叔!”小陈氏惊得叫了一声。
梁四敛着神,回头看她,“怎么了?”他指了指自己脏污的衣裳,笑笑道:“瞧把你吓得,这点子脏污,洗干净就行了。”
背着人他用眼神示意道:‘事已至此,人都来了,戏得继续唱下去才行!’
小陈氏的心像是要蹦出胸膛一般,一口气哽在嗓子里,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她咬着唇轻摇了摇头。
梁四目光瞬转疾厉,瞥开眼掸袖回身,望向一侧的刘福,指着桌上和地上的脏污:“老刘,把这儿收拾了。”
刘福毕恭毕敬应下:“您稍站会儿,我立刻收拾。”
门房还在那里站着,拿不定听谁的指令,梁定邦抬眼望去,冷声叱道:“还站着做什么?要我亲自出去请?”
门房抄着手攥了攥,他背着光站着,面容隐在暗中,能看清席上众人的脸色,别人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借着这暗光,他朝小陈氏挤了好几次眼,小陈氏吓得心惊胆颤,早已没了主意。
梁四朝他飞去一记安心的眼神,门房才应声跑出去请人。
偌大的厅堂静若寒潭,原本侧厅还有些筷箸碰杯碟的声音,这会儿也不知为何静了下来。
刘福在一片沉默中,换了把干净椅子,又拿抹布擦干了桌子和地,重新拿了套干净碗碟过来摆上。
做完这些,他洗干净手,又走过来拉开椅子,侧手引梁四入座:“四哥,收拾好了,您请坐。”
梁四绷着脸坐下,手点了点桌面,刘福立刻领会,端起酒盅给新酒杯里倒满酒。
“都吃饱了?”梁四扫向众人,手点了点桌上才动了不到一半的菜,“这么多菜,不吃浪费了。”
说着端起酒杯朝身侧的三叔祖敬道:“三叔,来,咱们叔侄喝一个。”
三叔祖眼昏耳聋,早先就喝了几杯,这会儿人昏昏靠在椅子上歇息。
梁定邦拿起酒杯,眸子微冷,与梁四碰了杯,“三叔年纪大了,别灌他老人家,咱们兄弟喝。”
他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了个干净,放下酒杯,望向一旁站着的刘福,凝声道:“三叔喝醉了,扶他去我房中歇。”
刘福应是,过来把人架起来扶着。
排行老七的梁愉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左右看了看,起身一拱手道:“我,我也吃醉了,父亲和各位叔见谅,我先下去了。”
梁定邦看向右侧另外两个年纪还小的儿子,目光威严道:“吃饱了的,现在都可以下去。”
年纪小的两个听到此话,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梁慎左看右望,身下的椅子像长了刺,刺得他皮痛心痒、坐立难安,本也准备走的,看见梁恪一副老神在在没有要走的样子。
他现在若走了,岂不是又输了一头,好胜心顷刻间占了上风,他决定不走,倒要看看,今儿又要唱哪出戏!
小陈氏腿发软,几乎快站不住,手撑在一旁的案几上,才勉强稳住不倒。
梁定邦扫了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大妇也过来坐下吧,一起看看这巧先生一会儿怎么说。”
梁恪倏地起身,梁慎一愣,望向他不可置信,还以为他要走,心中一喜。
只见人从他背后绕了一圈,扯了一把椅子,跟原本的位置交换,换好后望着小陈氏说:“大嫂坐这里吧。”
他便在梁慎的右侧坐下,梁慎气得拿两只眼瞪他,心头那点还涌上的喜让血气一冲,胸闷地气胀疼。
小陈氏不敢动,梁恪冷睨,又喊了一声:“你三弟都给你腾了地方,难不成还要请你你才肯坐?”
听了这话,小陈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觉得她的计谋定然是被人提前知晓了,那个空掉的位置,像是提前挖好的坑,就等着她往里跳。
她咽了咽涩堵的嗓子,手按着发软的腿,咬咬牙提上气,说:“儿,儿媳,儿媳不胜酒力,恐,恐扫了大家兴,就先退下了。”
说完就准备走,视线一暗,惊慌地抬眼,看见刘福挡在前面。
刘福指了指那边的位置,“大妇,请过去坐。”
小陈氏恳求地望着他,不肯挪步,刘福那双慈蔼的眼睛倏地冷下,又指了指,重复了刚才的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踏踏地的脆响,像是戏班鼓师在开戏前,敲击鼓身测鼓是否完整一样。
一道苍亮的声音响起:“这左面砌山,右面挖池,是哪个半吊子设的局,简直狗屁不通!"
说着门槛处就出现了两道人影,门房在前,一眼望见小陈氏那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一个咯噔。
身后跟着个身着大袖袍、头戴黄冠、长髯飞飘、后背背着一柄拂尘、年纪五十岁上下的道士。
梁四见人到,立刻起身笑迎上去,语气亲热地询问:“可是徐真人?”
道士睨了他片刻,一点头:“正是贫道,你是?”
梁四脸皱笑成一朵花,上前握着徐老道的手,眼神热切,“您没见过我,鄙人却是见过真人升坛渡厄的神仙手法,身法飘逸,神威大显,当真是叫人难忘!”
徐老道神情飘然,敛目正色摆手:“不当讲,不当讲,我辈修道,修得乃是本心,凡尘虚名而已,实不值当久念。”
梁四扭了扭发酸的脸,转动眼珠示意他往上位上看,扣着的手指捏了捏,提醒他快点。
徐老道面色一怔,领会地点点头,眼睛直望着主位上面容刚毅,神色肃穆的男人。
他一摆袖袍,袖角翻飞,昂首挺胸阔步而行,须髯飞飘,眼含精光地走近,在梁定邦身侧停下。
细端详了片刻,抽气咦了一声,满目沉色,摇头不语。
任谁看着都是不祥的预兆。
梁定邦侧望,二人对视,片刻后梁定邦轻启唇:“真人可有高见?”
徐老道对上那双眼睛,便知道此人是个不好糊弄的,敛目似做沉吟,实则转动心眼想计策。
近十双眼睛都盯着二人,只小陈氏望着那碗只动过一口的鱼面,一根被咬断的面条搭在碗沿上,竟是一口都没吃完。
周围响起憋气太久换气的声音,徐老道终于想好了策略。
拧眉开口:“观你面相,目朗神清,山根脊高,田宅丰隆,是为贵人之相。”
小陈氏眼睫一颤,虚无迷茫的眼珠陡然转亮,侧望着徐老道,生出一种峰回路转、逃脱大难的脱力感,背一松靠在了椅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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