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站着人,里面的人更多,檐廊下各处柱子上都靠着人,里面的人衣裳料子比外面的好些。
主屋正堂内,传出几道声音。
“咱们这位新娶的媳妇架子就是大,让咱们这些庶母等就算了,还主母也跟着一起等,是不是要咱们亲自上门去请啊?”
“唉,谁叫人出身贵呢,是该咱们前去拜见她才是。”
“笑话!出身再贵,这嫁进了咱们家,那就是咱们家的人,咱们都是长辈,哪有长辈去见小辈的道理。”
——
虞玟定着气走到门槛处,望向里头,陈氏坐在主位左边,右侧坐着一华服老妇。
下首两边都坐满了人,左边的岁数与陈氏相当,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姑娘侍奉,右边的相对年轻,身前拢着几个垂髫小儿。
门口的光一暗,堂内说话的声音也就停了,虞玟抬起左脚跨进,右脚跟进来。
双脚落地,她目不斜视地朝陈氏跟前走去,在距离一丈半的距离停下,双手合于腹前,微微收了下巴,同时双膝一屈。
“儿媳拜见阿姑。”
秦婆、翠儿和柳儿也跟着虞玟一起行礼,“见过主母。”
堂中鸦雀无声,陈氏慈蔼的声音响起:“快快免礼,这大热天的走过来,晒着了吧。”
虞玟起身,笑着看过去回话:“回阿姑,打着伞过来的,没有晒着。”
“瞧这一脸大汗,”陈氏凝着眉,拿起帕子站起身,“快些过来,我给你擦擦。”
虞玟敛目上前,顺从地低下头让陈氏给她擦汗,众人看着这婆媳二人神色各异。
金婆子端来圆墩,墩面用竹编做的,夏日坐着透气不焖,又比木墩子坐着软和,不少人家都有这样的墩子。
陈氏给虞玟擦完汗,拉着她坐下,又传婆子上了茶,“叫你过来,是想让你认认这些长辈。”
她先介绍了右侧的老妇,“这是你叔姑祖。”
“叔姑祖,”虞玟站起身,乖巧地喊了人。
那老妇却没给虞玟好脸色,哼了一声道:“这人瞧着有模有样,这规矩嘛却是差的一塌糊涂。”
老妇颌下堆着一层赘皮,说话时赘皮往上提起颤动,她斜睨着虞玟,语速快得让人都插不进话来打断。
“你既嫁到了我们梁家,就该忘了你从前的身份,对待长辈要恭敬柔顺,尤其是你阿姑。
听闻你昨日拜见时,去的晚不说,行礼也只行的是寻常礼。念在你少无母教养,初来也不懂咱们家的规矩,今儿老身就教教你,咱们梁家拜见君姑的规矩。”
虞玟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听到那句‘无母教养’的话,眸子倏地一暗,眼神顷刻间变得锋利而又危险。
秦婆气得脸色铁青,仰起脖子就要骂,虞玟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冷得冻人:“敢问,梁家的规矩是什么?”
老妇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故意,语气一如之前嚣张,斜着眼看人。
“拜见君姑当行肃拜大礼,昨日没人教你你不知道,今日老身既教了你,那你当着咱们的面,再拜一次。”
“不用了吧,叔姑,”陈氏立即出声道:“我,这——”
“你就是心太慈了,”老妇侧望向陈氏说:“才会让人欺到头上,定邦糊涂让你受了委屈,老身既然知晓,断然不会让你受这委屈。”
说着又看向虞玟,言辞严厉:“嫁进梁家,就要遵守梁家的规矩。”
虞玟手指叩在掌心,掌心的疼让她勉强维持住理智,她深吸一口压下胸中的怒气,笑扬起眉梢问道:“孙媳想问叔姑祖,梁家可有人入仕为官?”
老妇一愣,气势弱了些,“还没有,怎么了?”
“那梁家祖上可出过什么大儒?”虞玟又问。
梁家前几代不知从哪处逃难来的人家,全靠着梁定邦兴家制业,才在山阳立足,虞玟问的那些,梁家都没有。
老妇被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搞得晕头转向,最后抬手往桌子上一拍,怒斥虞玟。
“长辈教你规矩,你不但不照行,还问这些颠三倒四的问题,是何用心?”
她耷拉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昏昏的眼珠,一边脸扯起,吐出刺人的话,“果真如人说的那般桀骜不驯,忤逆长辈。”
虞玟冷睨着她恼羞成怒,等她骂完才道:“梁家既无这些,那我行的拜见礼就无错!”
秦婆立刻跟上来解释说:“仕宦之家娶妇,拜舅姑之礼是当肃拜,可这寻常人家,行寻常礼即可,叔姑祖满口规矩礼仪,却连这些都不懂吗?”
老妇脸色一暗,下颌的皮抖了抖:“你是谁?”
秦婆:“老奴是新妇的陪嫁老仆。”
“主子在说话,你一个贱奴插什么嘴!”老妇怒道,“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跪在院中,好好教教她规矩!”
门后立刻出现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撩袖摩拳气势汹汹。
翠儿柳儿同时往前一步,柳儿厉声斥骂:“谁敢前来!我们婆婆可是连宫里的殿下都见过,就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东西,也敢来拿她!我看谁敢动手!”
两个仆妇的脸色骤然一变,身子和脚顿在原处。
虞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妇脸上。
她缓缓走了两步,站到堂中,视线掠过整间厅堂,声线清雅,语气平缓。
“婆婆自幼跟着我外祖母长大,规矩礼仪于她像是吃饭喝茶一般,这什么人家该行什么礼,她老人家呀记得可是清清楚楚。”
陈氏脸皮一抖,恍了一下神,两手捏着绸裙看向虞玟,眼里盖不住的不甘与怨毒。
虞玟扫过老妇,又望向陈氏,被陈氏眼中来不及收回的怨毒惊得心中一震。
满堂哗然,一双双眼睛都望着秦婆和虞玟,也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陈氏。
老妇震惊过后,嗫了嗫下垂的唇角,还想再说些什么。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像是有什么急事。
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一魁梧人影立在门槛外,脸隐在暗中瞧不清。
金婆子立刻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刘五喘口大气,在门槛外行完礼,又报:“尚小郎君来了,家主让新妇去前厅待客。”
压抑起伏的呼吸声中,两侧的眼睛又从门口望向虞玟。
虞玟笑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柔声回道:“请回禀阿舅,我即刻就来。”
刘五得了信,行了礼先告退。
虞玟折身先是对陈氏一福,再对已经哑口的老妇一福,“阿姑,前头有事,儿媳就先告退了。”
老妇还是一脸怔愣,陈氏先缓过来,对着虞玟笑了笑,“有事你就先去,咱们一家人,什么时候再说都不迟。”
虞玟直起腿,看着女使手里捧着的匣子,对秦婆说:“婆婆,你替我将这些礼都散出去。”
秦婆福身应是,抬手从翠儿手中接过匣子,又朝翠儿使了个眼神,翠儿看到,眨了两下眼睛,让秦婆放心,她会照做。
满屋子人目送虞玟出去,沈氏坐在左侧最末尾的位置,手里紧紧扯着帕子,眼里压不住的酸和嫉妒。
那夜的事非但没让她谋得一个家世强硬的儿媳,反倒让自己遭了一顿责骂,还被削减了半年的月例钱。
“涣儿这时候来做什么?”虞玟脚步匆匆,离了栖霞院,身上的气势收敛了些,又回到未嫁时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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