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小陈氏抬眼是不经意一般,扫了眼虞玟才回邹氏的话。
“阿姑,阿姑说她带着病,怕撞了喜气,惹大家忧心,就不到前面来了。”
“病这么久,还不见好?”邹氏瞪着眼,敛眉思索了一会儿,忽地吸了口凉气,虚望向对面。
意有所指道:“是不是撞了什么,可请先生来看过?”
小陈氏一脸郁色,为难道:“您是知道的,阿舅向来不信这个,请了医署医官来了几次……”
周围说笑攀谈的声音渐渐小了,一只只耳朵竖着。
虞玟盯着对面的一老一少,面目端庄,心中寒凉,周身筋骨皮肉,不自觉地发紧。
她提着一口气,强压下咚咚的心跳,屈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拳,起身对众人行告退礼。
走出浩海堂院门,虞玟的腿就僵得发痛,挪一步都似受蚂蚁啃噬地疼痒,她身子一晃,手撑着院墙,让自己不至于摔到。
秦婆翠儿见状赶紧上来扶,虞玟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事,咽了咽涩疼的嗓子。
问:“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秦婆神色担忧地望着她,“已经安排陈虎、陈胜出去了,昨个就找了人在望仙巷里守着,且安心,今儿那牛鼻子必然来不了。”
虞玟喘了口气,胸口悸疼发紧,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婆婆,我还是不放心,你带人亲自去外面巷子里守着,别让闲杂人进来。”
她面色苍白,脑子里总回想着那些灰败的画面。
“她呀,命硬的很,生来克死亲娘,阎王都不收的煞星!”
“你要乖乖听我们的话,不然我就告诉你外祖父外祖母,是你克死了你娘,是你害死了她……”
“你爹的评绩又被人卡了,都是你这煞星克的,还不快去给祖宗磕头请罪……”
一张张乌黑的嘴,嫌弃讥诮的眼睛,在虞玟的脑子里一幅幅的闪过,耳朵嗡嗡尖锐爆鸣——像几百只蝉虫围在耳边嘶鸣。
虞玟的视线模糊旋转,眼前黑一片,白一片,呼吸短促,手脚刺麻,撑在墙上的手倏然失了力,轰地倒了下去。
“姑娘!”
秦婆眼一瞪,大叫着蹲下抱起虞玟,满脸焦急,手颤着拍着虞玟的脸。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别吓婆婆。”
翠儿惊了瞬,急忙把虞玟打横抱起,又吩咐还愣在那儿的柳儿,“快!你去叫姑爷出来!”
秦婆两手托着虞玟软垂下的头,心焦地流下泪,三人分开,翠儿抱着虞玟往回跑,秦婆跟着她一起,柳儿跺跺脚进去找梁恪。
正厅里挤满了人,梁恪被十来个人围着,神态和煦,应付着来自不同人的、或真心或虚伪的问候与请教。
柳儿瞅见他的身影,奔过去扒开人,满眼惊慌:“姑爷,我们姑娘晕过去了!”
梁恪脸上的笑瞬间冻住,瞳孔猛地一缩,瞪眼站了起来,“怎么回事?”边问边慌张地往外走。
周围人怔了怔,跟着问是怎么回事。
柳儿急得压不住说话的声量:“刚才姑娘在里面被人挤兑,受了委屈,便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到院门外就晕了。”
梁恪一听,目眦欲裂回望了众人一眼,手攥拳跑出门去。
众人面色怔怔,梁恪刚才的眼神实在吓人,有惊惧,有愤怒,众人不解其中之意,回过神便议论起来。
梁定邦望见梁恪仓惶失态跑出去,蹙眉不悦,放在扶手上的手,手指蜷了蜷,随叫了人问话。
虞玟像是进了某种扭曲的时空中,周围一片灰暗,头顶浓云密布,狂风呼啸。
乌云翻卷滚动,幻化成一张脸。鬼啸风嚎,沙石漫天,“是她!是她克死了亲娘!”
“哈哈哈哈……”
“你敢不听话!我们就不要你了!把你送去乱葬岗,让野狗吃了你的肉。”
一张唇角下垂的嘴一张一合,露出满口黑牙,灰黑的舌头,像是吃了血一般,张嘴便留下猩黑的涎液。
滴滴答答落下,风旋儿中,一个幼小的身躯蜷缩蹲在那里,两只小小的手捂着耳朵,下巴紧紧缩在膝上,不住颤抖。
虞玟紧闭着眼睛,小声辩驳:“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苍穹的乌云又换了一张脸,眉眼透着贪婪算计,“是你!都是你这扫把星!要不是你,我早升官发财了!”
“不是。”
“不是我。”
一道道扭曲的尖啸,幻化成一条细长的阴毒诡异的蛇,盘旋飞绕在虞玟的耳朵边,吐着细长乌黑的蛇信。
嘶——嘶嘶
嘶——嘶嘶
“是你,就是你!”
狡猾的邪祟如同念佛音一般,一层一层地拔高声线,誓要逼迫虞玟就范,好将她拉入阴暗。
那道孤立无援的身躯,独自承受着重重压迫,身体骨骼开始舒展长大,颤抖慢慢停下,反驳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
虞玟猛地睁开眼,与停在她额前吐信的蛇对了个面,眼神坚定勇敢,右手飞快从耳朵上移开。
一把擒住那条阴毒诡蛇的舌头,感受着那股侵血噬骨的阴寒,瞪着眼,眼神冷静而肯定:“不是我,你这坏东西,休想骗我!”
修长的五指狠狠一捏,湿滑腥腻从指缝流出,虞玟站了起来,望着周围呼啸的风,大声吼道:“我已经长大了,你们这群害人的恶鬼,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都超度了!”
似回应她的宣战,风声急吼,乌云翻腾,电闪雷鸣,虞玟抬头,望着那道朝她劈来的闪电,高举拳头。
轰——!周遭炸开碎裂。
医官捻了捻针,手起一拔,周遭一众面露急色的人顺着他的动作,齐齐望向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
只见床上人眼睫微颤,似有醒来之意。
梁恪眨了眨干涩的眼,喘息着吸了吸鼻子,心慌难抑,手捧着虞玟的手吻了吻,感受到指尖的热度,一颗心才稍显安宁。
医官起身,放下揽起的袖子,扬着手道:“忧思过重,心窍受荼,惊惧惘慌,神不附体……”
侍童拿着纸笔记下诊断,医官见没人理会他,重重咳了一声提醒,见还没人理,直接道:“拿水来,与我净手。”
柳儿率先回过神,抿抿唇,立刻将准备好的水端到医官面前,供医官盥洗。
小白又慢了一步,趁医官还在洗手,拿起干巾捧着。
虞玟眼睫颤动两下,睁开眼睛,眸子迷茫转向清明,望着绯色的床帐顶,意识到自己挣脱出来了。
“你还好吗?”
耳边响起沙哑克制的声音,虞玟偏头转动眼珠,望见梁恪那张忧虑焦急的面孔。
心中涌出逃出劫难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欣喜,紧接着就是独自面对黑暗的委屈,两只眼睛倏地就湿了。
“你怎么才来!我好怕!”大颗的泪从眼角滑下,虞玟呜咽。
梁恪眼里是悲喜交加,手指轻叩了叩掌心握着的手,倾身在虞玟额上一吻,哑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说毕顾不上在人前,俯下身把虞玟紧紧拥入自己怀中,眼睛湿热,听着压抑的哭声,心碎了一般的疼。
“哭吧,哭吧,我陪着你。”
秦婆瞧两人紧紧相拥,梁恪哄稚儿一般地哄虞玟,心头是高兴,又酸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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