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侦探那种,总是能敏锐地察觉被常人忽略的细节、矢志不移地去追查事件的真相,揭露犯罪、声张正义,坚定地指出凶手时会耀眼到仿佛太阳一样的人……
……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令他人感到厌恶和恐惧呢?
尤其是在米花町这种罪案高发、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栽赃嫁祸或谋财害命的地方。
对于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而言,名侦探的存在,难道不是意味着自身的安全和名誉都可以得到更大的保障吗?
侦探理应是被崇拜、被向往、被视作心中理想的一种形象啊。
怎能因为他们会主动地追着罪案跑,就像是看待乌鸦那样,倒因为果地将他们的存在视作不祥呢?
——明明就在十一岁的时候,留着乖巧的中分齐耳短发的小学生江户川千里还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如今二十一岁的推理小说家、米花町的普通居民江户川千里先生。
又是如何成为现在这种会痛恨被称作是侦探一样的角色、行事上也充满矛盾。
明明并不讨厌侦探却总在口头上宣扬这点、明明拥有独立解决案件的能力却总是隐身在案件中助攻。
就连择偶的眼光都是选择看起来会和自己拥有同样的想法、只想安安稳稳地在米花町做什么背景板普通人的……
……逃避者,的呢?
……寂静。黑暗。
虽说并不是自己主动选择的处境,有些记忆依然习惯性地随着这样的情况浮上了记忆的深海。
“……致我最最可爱的儿子千里,生日快乐!”
彩带从纸筒中喷出,洒在了陈旧的榻榻米上。
只有六坪大小的房间虽然狭小,却充满了母子两人的生活气息。
墙壁上挂着千里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次重要成长经历的纪念照片,从被裹在小小襁褓中的黑发蓝眼的可爱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天真孩童,再到戴着黄色的通学帽、努力板起小脸假装严肃的小学生……
每一张照片里的千里,身边都一定会有着母亲文代的身影。
——江户川文代女士,一位身量不高、气质温柔、性情坚毅的年轻女性。
虽然还是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却已经成为了一个十一岁孩子的母亲。
母子俩看起来是惊人的相似,虽然五官上只有六七分相像,那份温柔的气质却如出一辙。
因为脸上还有着未能褪去的婴儿肥,十一岁的千里那份混血儿的特征表现得并不明显。
然而和给人以【普通】印象的文代女士相比,千里还是可爱得有点过于突出,甚至于在这个年纪下呈现出了一种无性别的绮丽,因而在学校里大受欢迎。
毕竟是难得的生日,千里罕见地得到了一身合身的、而不是因为窘迫的家境总是略有余量的新衣服,面对着母亲的笑容和眼前自己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虽然努力地想要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眉眼弯起。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以后就不用给我过生日了,妈妈。”
他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每次为了我的生日,妈妈都必须跟社长请假。可是那个社长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总是会借机说一些很难听的话。我不想妈妈再被人刁难了。”
“——哇,妈妈好感动啊!小千里这样为妈妈着想,真是贴心的好孩子!”
文代女士假装被感动、实则是被萌得眼泪汪汪,做出了双手捧心的夸张反应。
“不过,妈妈之所以会请假给小千里过生日,只是因为妈妈想要这么做而已。
“要过生日的人是小千里,要给小千里过生日的人是妈妈,这只是妈妈和小千里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能决定这件事做不做的也只有妈妈和小千里两个人而已。
“小千里自己明明也是很喜欢过生日的嘛,为什么要因为讨厌的人而不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呢?
“——而且,锵锵锵!妈妈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小千里。
“因为很有毅力地在很难相处、但发钱大方的社长手下忍耐了好几年,妈妈现在已经攒下了相当丰厚的一笔存款。
“多亏了社长的慷慨,很快妈妈和小千里就有条件搬进宽敞的大房子住了哦!”
她兴致勃勃地拍了下手,一副乐观的样子,轻描淡写地将工作的压力揭了过去,好像那些她必须亲自面对的刁难斥责全都不曾存在一样。
虽然直到今天也才十一岁、还留着看起来天真乖巧的中分齐耳短发的千里,却并没有被这番话糊弄过去,只是换了个不过生日的理由,仍然相当固执地道。
“——可是,我的生日也意味着妈妈的受难日吧?知道了这件事后,我就一点也不喜欢过生日了。
“——为什么一定要庆祝妈妈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呢?”
——甚至于还只是痛苦的开端而已。
因为生下他的时候,文代女士是独自一人。据说他那个身为侦探的父亲因为不慎卷入了一起危险的案件,在他出生前夕就已经下落不明了……
孤身一人度过难熬的孕晚期、在医院产子,然后独自抚养孩子长大、一边辛苦工作一边尽可能地将一切最好的给他……
随着年纪的增长而逐渐了解到这点后,千里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因为自己对过生日有所期待、就对妈妈因此遭受的压力而视而不见呢?
文代女士怔了怔,神情显然严肃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哦,小千里。”
她相当认真地道:“无论是对当时的妈妈还是对现在的妈妈而言,生理上的痛苦都远远不足以掩盖感情上小千里出世的幸福。
“江户川文代是江户川千里的母亲,仅仅是在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妈妈就高兴得快要落下眼泪了。
“就好像是得到了上天赠予的礼物,还是一份特别喜欢、只要看着就会感到满足的礼物。
“所以小千里需要过生日,是因为小千里喜欢。而妈妈之所以会给小千里过生日,是为了庆祝自己内心的幸福。
“——小千里能够明白这点吗?”
“……”
十一岁的千里脸颊发热,莫名地连眼眶也一起发热。
明明文代女士只是坐在他的身边,他却感觉自己好像被妈妈温柔地抱在了怀里。
正在开始进入叛逆期的他不懂得如何处理这种情绪,反而别扭地开始挑刺:“……谁说我喜欢过生日了!
“每年都要多吹一根蜡烛,这种事情真是麻烦死了!”
文代女士宽容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可是每增加一根蜡烛的数量,就代表着小千里又平平安安地度过了一年。
“能够这样顺利地将小千里养大,妈妈心里超有成就感的哦!”
……就算你说这种话……
十一岁的千里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任何可以再反驳的点了,最后只能扭过头哼了一声,避开了文代女士的手。
“——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再像是摸小孩子一样摸我的头了!”
“好,好。”
文代女士笑着道:“那么就快点许愿吹蜡烛,然后切蛋糕吧。”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这样祝愿。
“希望今年、明年、从此之后的每一年,小千里都能像现在这样平平安安、健康无忧,快乐地在普通人之间长大……”
“……”
十一岁的千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比起妈妈所期望的那种普通的确幸,他却像是未曾谋面过的父亲那样,天然地对侦探这个职业抱有着好感。
——既然有着推理的禀赋,浪费这份才能、不去涉足被人们赞扬景仰的侦探领域,反而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能理解的事吧。
——成为一名正义的侦探吧。最好未来能够成为福尔摩斯那样世界闻名的大侦探。
他也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祝祷。
文代女士其实并不讨厌侦探,不会像米花町暗中流传的某种说法那样认为侦探等同于不祥、只会给人带来灾难和麻烦。
但她显然是不可能同意千里也去做一个侦探的,毕竟作为侦探的千里的父亲就是由于卷入了麻烦的案件,才会在新婚不久、千里出生前夕,抛下她们母子从此失踪的。
如果千里如今已经成年,或许提出这样的愿望还会被认真重视地谈一谈。
然而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学生而已……曾经亲自感受过这一职业危险性的文代女士,又怎么可能会同意年幼的孩子走上这样一条路呢?
在十一岁的千里眼里,侦探实在是个非常帅气、非常值得向往的身份。
在妈妈不知道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偷偷尝试着在学校完成了很多次推理,而且每一次都大获成功,被同学们惊叹地称作是“帝丹的未来之星”*呢。
现在的他还不能以侦探自居,但只要逐渐地积蓄经验和力量……总有一天,他能够以这样的身份骄傲地站在妈妈面前,也期待着妈妈能够发自内心地为他骄傲,真正走出爸爸失踪所带来的阴影。
——十一岁的江户川千里沉浸在解决案件时的成就感、以及他人惊讶赞扬的目光所带来的轻飘飘的感觉中,充满天真地这样想着。
文代女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哎呀,糟糕,我忘记今天还要去银行取款了。
“为了让小千里的生日更有纪念意义,我事先和银行约好了要在今天将存款都取出来、以便之后和房屋中介签约的。”
她这样说着,风风火火地站起身来,拿起外套就准备出门。
“——小千里就先在家里稍微等妈妈一下吧。
“妈妈去一下附近的银行,很快很快就能回来。”
——那时候,文代女士带着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笑容,这样对十一岁的千里说道。
可是直到生日蜡烛燃尽、天色从明亮变得黑暗、家门外渐渐路过了越来越多的警笛声……
妈妈却再也没能回来。
……
……
虽然日本警方表现得一向相当无能,很多时候都要依靠侦探才能调查出事件的真相,但真正遇到事件的时候,第一时间要做的当然还是报警。
循着那些拖曳的痕迹、凌乱的脚印和出现在小巷另一端的车辙印,冲矢昴一边判断犯人带着千里离开的方向,一边快速拨打了报警的电话,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
“……好的,那么和您确认一下,您说是近来颇有名气的新锐推理小说家江户川千里先生,在米花町二丁目23番地附近,疑似被人袭击并且失踪了对吗?”
接线员对米花町这种事故多发地再一次发生了一起绑架案毫不意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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