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天热得不像话,空调从早开到晚,外机在窗底下嗡嗡响。
妈妈坐在客厅,膝盖上盖一条薄毯子。她说冷。
林晓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妈妈的手从底下伸出来,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那几块斑,颜色比去年深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厂里,一天走一万多步,回来照样做饭。现在她一天走不到二十步:卧室到客厅,客厅到厕所。
林晓伸手试了试出风口。风是凉的。
“妈,毯子拿掉吧。”
“不用。”
“你手凉。”
“我一直凉。”
中午她去做饭,打开米桶,米见底了。她端起来晃了晃,桶底沙沙响,大概还能煮一顿。
“妈,家里没米了。”
妈妈抬起头。“那你点个外卖。”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米桶。“什么?”
“点个外卖,”妈妈说,“点个饭。”
“什么是外卖。”
妈妈看着她。“就是……”她停了一下,“就是让人送过来。”
“送什么过来。”
“饭。”
“哪家的饭。”
妈妈想了想。“都有。”
“都有什么。”
“什么都有。”
“有面吗。”
“有。”
“有饺子吗。”
“有。”
林晓没动。这些她都能想象,想象不出来的是“送”。
“谁送。”
“有人送。”
“什么人。”
“送外卖的。”
“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妈妈停了一下,“就是骑车,把饭送到门口。”
“送到门口。”
“嗯。敲门。”
“然后呢。”
“然后你开门,拿了。”
“钱呢。”
“给了。”
“什么时候给。”
“手机上给。”
“什么手机。”
妈妈没有回答。
林晓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妈,你是不是说,让别人把饭送到家里。”
“对。”
“怎么送。”
“打电话。”
“打给谁。”
妈妈想了一下。“饭店。”
“哪个饭店。”
她没有回答,手放在毯子上,手指并着。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们家附近有饭店吗。”
“有。”
“哪家。”
“不知道。”
“妈,你说的那个,是打电话叫饭。”
“嗯。”
“那叫外卖吗。”
妈妈看着她。“叫外卖。”
林晓没有再问。她回屋拿了钱,下楼。楼下小卖部有米,十斤装,二十八块。她扛了一袋上来。
进门的时候妈妈还坐在沙发上。“买回来了。”
“嗯。”
妈妈看了一眼那袋米。“你下楼买的?”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妈妈点点头。“那做饭吧。”
那天下午,林晓坐在房间里,把这件事写下来:七月十二日。她说:点个外卖。
写完,她盯着“外卖”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知道妈妈说得很顺,一点磕绊都没有,不用想就说出来了。
也许是一个词。她妈妈记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的词。
她站起来,下楼。妈妈在客厅。
“妈,你刚才说的那个外卖。”
“什么外卖。”
“没有。”
林晓站在那儿,手扶着沙发背。
“妈,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外卖。”
妈妈抬起头。“什么叫以前。”
“就是……”
林晓停住了。她想说二〇二四年。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她咽回去。“就是很久以前。”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是不是见过。”
“那你为什么会说。”
妈妈低下头。“不知道。”
一个词,从底下浮上来,没有出处,也没有前因。林晓站着,想那底下还有多少。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七月十二日。她说:点个外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写完,她看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几个字。这句话明天可以问问爸爸。
第二天早上,她问了。
“爸,你听说过‘外卖’吗。”
爸爸抬起头。“什么?”
“外卖。”
爸爸想了一会儿。“外……卖?”
“嗯。”
“外面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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