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准备了一个问题清单,写在方格本上,十二个问题。字比平时写的小,一行能挤下两个。
第一,二〇二四年是什么样的。第二,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第三,你住哪儿。第四,你有没有手机。第五,手机是什么样的。第六,你会用什么。
第七,你住的房子是什么样的。第八,你有车吗。第九,你为什么到这里来。第十,你想回去吗。
写到第十条,她的笔停了很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想要那个答案。
写到第十二个,她停下了。第十二个是:你以前有几个孩子。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妈妈在客厅。
“妈,我问你一个事。”
妈妈看着她。“问。”
林晓坐下来,本子摊在膝盖上。一天只能问一句,她准备了十二个问题,今天只能说一个。
该问哪个。第一太笼统,第五太细,第十二划掉了。
“二〇二四年,你多大。”
“三十四。”
一点停顿都没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说得比“今天几号”快,比“吃了吗”快。
“三十四。”林晓重复了一遍。
“你确定。”
“确定。”
这是这半年来她妈妈回答得最快的一次,快得像不用想。
为什么。也许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事,不是这个世界的事。那些日子是她从那边带来的,不用记,不用拼,就在那儿。
“为什么这么确定。”
妈妈想了一下。“因为那年生日刚过。”
“几月的生日。”
“三月。”
“三月几号。”
“三号。”
林晓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三月三日,三十四岁。
“妈,你今天多大了。”
妈妈看着她。“什么?”
“你今天,多大。”
妈妈想了想。“不知道。”
这个不对。一个人三十四岁那年,是二〇二四年。那时候,她妈妈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现在,是三十四岁吗。”
妈妈想了一下。“我现在……”
她停住了。“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苏敏。”
“你知道我是谁吗。”
“晓晓。”
“你知道你多大吗。”
妈妈没有回答,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我记不住。”
她问错了。她不该问这个。可她又想问——一个人记不住自己现在多大,却记得二〇二四年那年自己多大。
“妈,你别想了。”
“我们吃饭。”
那天中午她做了面。妈妈吃了半碗,吃完说:“我想睡一会儿。”
“好。”
她上楼。林晓收拾碗,收完坐在客厅,把本子翻开写:七月十四日。我问:二〇二四年你多大。她答:三十四。没有停顿。我又问:你今天多大。她答:不知道。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写:她能看见底下的,看不见上面的。
记忆是层,新的在上面,旧的下面。妈妈在往下掉。
可是不对。二〇二四年是最底下那一层,比一九七八年还底下。如果她掉到二〇二四年,应该先掉过一九七八年。可她没有。
林晓靠在门框上。也许不是掉,是从两头往中间掉。
两头是今年的和二〇二四年的,中间是一九七八年到二〇〇八年。中间最厚,所以最后才掉。
她把这一条写下来。
如果这个是对的,那么有一天,她妈妈会重新变回二〇二四年的那个人,中间那三十年全没了。
那三十年是什么。是华敏针织,是七张身份证,是一百零七个人,是那台缝纫机,是这个家,是她。
如果那三十年全没了,那她就不是她妈妈生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她把本子合上,走到窗边。外面太阳很大,小区里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上楼。妈妈睡着。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现在是谁。
妈妈翻了个身,嘴里说了句什么。林晓凑近听。
“放学了?”
林晓站在床边。她今年十八,高中毕业了,已经一年没去过学校。可是她妈妈说:放学了?
她蹲下来。“放学了。”窗外的光落在床沿上,一条一条的,是窗帘的缝。
妈妈的眼睛没睁开,好像听到了。“今天考试了吗。”
“考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呼吸慢下来了。
她刚才在跟谁说话。一个不是她妈妈的人,一个记得她上学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明天妈妈还记得这场对话,那说明什么。如果不记得,又说明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问的东西变了——不再是“你忘了什么”,是“你还记得哪个年代”。
她下楼坐在客厅,把本子翻开写:七月十四日。第二句。她说:放学了?我说:放学了。
这是一句没有发生过的事。她今天没有去上学,可是她说了“放学了”,因为有人问。陪着一个人,走进她的时间里。
第二天,她画了一张表,用尺子。学生尺十五厘米,横线一段一段接起来。横是年份,竖是问题,八格。
一九七八。一九八〇。一九八四。一九九〇。一九九八。二〇〇三。二〇〇八。二〇二四。
她在每一格下面留了空,留得很宽,格子要够写。
画完她退后一步看。一张纸,八个格子。
她坐下来,拿笔,在第一格上停住了。一九七八。
该从哪头开始。从一九七八,那是开始;从二〇二四,那是结束;从中间,那是她出生的前后。
她想了很久。最后想,从一九九〇开始,因为那一格已经有过答案了。
“生孩子。”
“生谁。”
“我女儿。”
“叫什么。”
“晓晓。”
四条。已经有四条了。从有的地方开始。
她在第二张纸上写了一个问题清单,给一九九〇:一,那天是几号;二,在哪儿生的;三,谁陪你去的;四,生下来多重;五,第一眼看见她,你在想什么;六,你给她取了什么名字;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七条。她看着这七条,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八,你以前,是不是也有一个女儿。
写完,她看着这一条,看了很久。没有划掉,也没有留下,就那么放着。
那天下午她算了一笔账。八个格子,每个格子算七条,五十六条。一天一条,五十六天,两个月,够了。
然后她想到另一件事。如果一天只能问一句,那这五十六天里,妈妈还会忘掉一些东西。忘掉的,可能正好是她要问的。
她在纸上算。一天忘多少,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八个月,二四〇天,她妈妈从“叫错名字”到了“认不出人”,到了“不认得我”,到了“香樟闻不到”,到了“点个外卖”。
按这个速度,再八个月,会到什么。她算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五十六天,也许问得完,也许问不完——那就先问。
那天晚上她下楼,妈妈在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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