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便利贴,是在十月五号出现的。
那天早上林晓下楼,看见冰箱上多了一张黄色的方纸。
上面用黑笔写着三个字:
关煤气。
字很大,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林晓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会儿。
妈妈在厨房里煎蛋,背对着她。
“妈。”
“嗯。”
“这是你贴的?”
妈妈回头看了一眼。
“嗯。”她说,“怕忘。”
“你以前不忘。”
妈妈没接话。她把蛋铲起来,放到盘子里。
“吃饭。”
第二天,冰箱上多了第二张。
这一张贴在把手旁边:
关总阀。
第三天,卫生间的镜子上贴了一张:
刷牙三分钟。
第四天,玄关的门上贴了一张:
钥匙、手机、钱包。
第五天,卧室门:
关灯。
到十月中旬,家里到处都是黄色的方纸。
冰箱上,镜子上,门上,电视柜上,床头,鞋柜,甚至微波炉的按钮旁边都贴了一张,写着:按三下。
林晓数过一次。
四十七张。
她是在一个晚上数的。那天妈妈睡得早,爸爸还没回来。她拿了一支笔,从玄关开始,一张一张数过去,数一张在本子上画一道。
数到卧室的时候,是第三十九张。
数到床头,四十七。
有的贴得不牢,掉在地上。
妈妈会捡起来,对着灯看半天,然后贴回去。
贴回去的位置,常常和原来不一样。
有一张从冰箱上挪到了微波炉上,上面写着:不要开太久。
她把笔放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
黄色的纸,到处都是。
像有人在屋子里撒了一地的便签,又一张一张贴好了。
爸爸一开始还笑。
“你这是干嘛。”他说,“搞得跟办公室一样。”
妈妈说:“怕忘。”
“你忘什么了。”
“没忘什么。”妈妈说,“贴上保险。”
爸爸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他从厂里带回来一盒东西。
“保健品。”他说,“同事说这个好,补脑的。”
妈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接。
“我不吃这个。”
“吃点。”
“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妈妈抬起头。
“因为我没病。”她说。
爸爸拿着盒子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盒子放在柜子上。
“行。”他说,“放着,你想吃就吃。”
那盒东西一直放在那儿,落了一层灰。
有一天林晓起夜,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爸爸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拿着一张便利贴,正在往下撕。
撕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撕开的角按回去,用手指抹平,抹了两遍。
他关了灯,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那张便利贴还在原来的位置,角上有一点翘。
林晓也开始记。
她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表:日期、时间、忘了什么。
第一天只写了两条。
她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帮妈妈,还是在给她记账。
林晓开始一张一张读。
她读得很慢,每一张都读两遍。
有些是提醒自己做事的:
关煤气。
关总阀。
刷牙三分钟。
出门带钥匙。
晚上反锁。
吃药,一天两次。
有些是提醒自己说话做事的:
不要说“我年轻的时候”。
不要接电话超过十分钟。
不要说“这个我记得”。
不要答应明天的事。
不要问“你刚才说什么”。
她发现,早的几张字小,笔画稳。
后来字越来越大,越来越用力,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
再后来,有些字开始写歪。
有一张“关灯”,那个“灯”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拖出了纸边。
有些是提醒自己是谁的:
我叫苏敏。
我今年四十八岁。
我女儿叫林晓,今年十八,高三。
我丈夫叫林建国,五十岁,属鼠。
我住在城西锦绣苑三号楼二单元五〇二。
还有一张,贴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字比别的小:
不要照太久。
林晓在那张前面站了很久。
她在这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不要照太久。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不让她照太久的镜子。
妈妈说,照多了,会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那时候她当笑话听。
现在她觉得,妈妈不是在吓她。
有一次她让林晓陪她去菜场。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
“我出来干什么的。”
“买菜。”
“买什么。”
“你说晚上包饺子。”
“对。”妈妈说,“包饺子。”
她走了两步,又说:“买什么馅的。”
“韭菜。”
“韭菜。”妈妈重复了一遍,“韭菜。”
那天晚上包的是白菜馅的。
有一天,妈妈按着玄关那张清单出门。
清单上写着三样:钥匙、手机、钱包。
她走到楼下,又上来了。
“我忘了拿什么。”她说。
林晓看了一眼她的手。
钥匙在手里,手机在包里。
“钱包。”林晓说。
“哦。”
妈妈回屋拿了钱包,又出门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她下楼。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扶着栏杆。
十月十五号,林晓也贴了一张。
她在文具店买了一本便利贴,跟自己房间墙上的便利贴一个颜色。
她在上面写:
你女儿叫林晓。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她爱你。
她把这张贴在冰箱上,贴在“我今天叫苏敏”旁边。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上多了一行字。
是妈妈的笔迹,比原来的小:
我知道。
林晓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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