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号,星期六。
校服口袋里的那块肉,早就馊了。
她昨天扔掉的时候,油纸粘在布上,撕了半天。
她本来想带给外婆看看。后来没有。
厂里的事,其实从上个月就不对了。
先是货车不来拉货,货堆在仓库里。然后是车间停了两条线,工人轮休。
林晓听爸爸在电话里跟人吵过一次,说“合同上写着的,你怎么能说变就变”。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抽贷。
她只知道,妈妈这两个月瘦了,裤子腰上别了两个别针。
晚上八点,爸爸接了一个电话。
他在客厅接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林晓在楼上还是听见了几个词:到期、续不了、月底。
她下楼的时候,爸爸已经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没动。
“爸?”
“没事。”他说,“你上去写作业。”
“出什么事了。”
“大人的事。”
他站起来,去阳台。
林晓站在客厅里,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一下,两下,第三下才打着。
爸爸戒烟六年了。
九点半,妈妈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阳台上的人。
“怎么了。”
“银行那边,”爸爸说,“不续了。”
妈妈把包放在鞋柜上,站了一会儿。
“多少。”
“三百万。”爸爸说,“月底之前。”
妈妈没说话。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林晓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
“还有别的办法吗。”妈妈说。
“能想的都想了。”爸爸说,“老周那边也紧。抵押的话,房本压着,贷不出来。”
妈妈点点头。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没事。”她说,“我有办法。”
林晓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办法。
“妈。”
妈妈抬起头。
“你不用。”
“什么?”
“你不用那个办法。”林晓说,“我们可以卖房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爸爸看了她一眼,又看妈妈。
“卖房子也不够。”妈妈说,“而且房子卖了,你住哪儿。”
“租。”
“你高三。”
“租也行。”
妈妈看着她。
“晓晓。”她说,“你不懂。”
“我懂。”
“你不懂。”妈妈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三百万,月底之前。卖房子要走流程,最快两个月。工人的工资下个月十号就要发,一百七十个人。”
“那也不用你——”
“那用什么。”妈妈说。
“我去打工。”
妈妈愣了一下。
“你高三。”
“我可以晚上去。”
“一个月挣八百。”妈妈说,“三百万,你要挣三百七十五年。”
她说得很平,没有嘲讽的意思,就是算给她听。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忍住了。
林晓说不出话。
爸爸在旁边开口了。
“行了。”他说,“你妈有数。”
“爸。”
“你妈有数。”爸爸又说了一遍,“上去吧。”
林晓没动。
妈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比林晓矮半个头。她抬手,把林晓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就这一次。”她说。
“妈。”
“最后一次。”
她说完,转身上楼了。
林晓站在客厅里。
爸爸把烟掐了,从阳台进来,关上门。
“你别跟你妈顶着。”他说。
“你为什么不拦她。”
爸爸没答。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白酒,倒了半杯,一口喝了。
“我拦过。”他说,“拦了十年。”
他给自己又倒了半杯,没喝,端着。
“九八年那次,我不知道。她做完饭,坐下来一口没吃,我还以为她不舒服。”
“〇三年,她忘了一个老师傅的名字,我提醒她,她笑,说自己老了。”
“〇六年,她在小区里转了两个钟头。我找着她的时候,她问我咱家住几号楼。”
他喝了一口。
“我每次都问她,你是不是又用了。她每次都说没有。”
“后来我不问了。”
“问了她也不承认。不承认,就不会停。”
书房的门关上了。
林晓站在走廊上。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她听见妈妈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
“……十月八号。”妈妈说。
停了一下。
“……对,八号。央行要降。”
又停了一下。
“你先把那笔钱压着,八号之后再放。差三天,三百万的利息就是九万。”
她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错过。”
林晓站在门外,腿有点软。
她想起账本上那些划掉的名字。
一百零七道横线。
如果这一次也要划一道,划掉的会是谁。
她不敢想下去。
林晓退回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手在抖。
十月八号。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妈妈知道。
第二天是星期天。
早上,银行的电话来了。
爸爸在客厅接的,接了大概十分钟。
挂了以后,他坐在沙发上,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续了。”他说,“三个月。”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说了没事。”
妈妈今天起得很早。
林晓六点半下楼,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妈妈在擦灶台。
擦得很仔细,一圈一圈。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像要去见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我有我的办法。”
爸爸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中午,林晓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
她路过蛋糕店,看见橱窗里摆着蛋糕。
她站住。
橱窗里摆着三个蛋糕。一个奶油的,一个巧克力的,还有一个上面插着“生日快乐”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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