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没有灯。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门。
门是铁的,漆掉光了,露出生锈的铁皮。
门上原本应该有一块牌子,现在只剩四个螺丝孔。
她推了一下,门在后面自己慢慢合上了一点,留了一道缝。
她不想关严。
万一要跑。
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等了大概一分钟,才勉强看清。
她的耳朵在听。
不是听自己的心跳,是听楼上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这栋楼安静得像一口井。
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墙是白灰的,靠近地面的地方,灰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光很弱,只能照亮前面两步。
她往里走。
脚下是水泥地,扫过,但扫得不彻底,墙根还有一条细细的灰。
她伸手摸墙。
手上立刻沾了一层白灰。
楼道里有一股味道,是陈年的煤灰,混着一点点潮气。
走了七八步,左边有一扇门。
门开着,里面是门卫室。
她用手电照进去。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个搪瓷缸,缸里没有水。
墙上钉着一个木头框,是通知栏。
玻璃碎了,里面的纸还在。
她凑近看。
一张纸上写着:
关于调整夜班伙食补贴的通知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落款是:临江县针织一厂工会
日期: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她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的光扫过桌面,她看见桌角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烟灰缸,玻璃的,里面有几个烟头。
她愣了一下。
烟头。
不是十几年前的烟头。
那几个烟头还是黄的,纸没有散。
有人在这里抽过烟。
不久以前。
她伸手,把烟灰缸端起来。
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一张送货单,复写的,字迹模糊。
上面写着日期:十月十七日。
送货单位那一栏,写着:城西建材。
货物:水泥两袋,沙子半方。
签收人那一栏,是空的。
她把纸放回去,把烟灰缸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注意到,烟灰缸里的烟头,有三根。
三根,都是同一个牌子。
她退出门卫室,继续往里走。
楼梯在最里面。
水泥的,一共十八级,每一级的边缘都磨圆了。
她站在第一级前面,抬头看。
上面是黑的。
她开始上楼。
第一级,第二级。
第七级的时候,脚底下的台阶响了一声。
不是那种响亮的响,是一声闷闷的“咯”。
她停在原地,屏住呼吸。
上面没有动静。
她等了十秒,继续上。
剩下的十一级,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脚尖。
到二楼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湿了。
二楼的走廊和一楼的差不多。
不一样的是,这里的窗户。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玻璃没了,用报纸糊着。
报纸挡住了大部分光,剩下的从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把走廊照成一种灰黄的颜色。
她关掉手机,借着这点光看。
报纸挡住了光,可报纸本身也在漏光。
阳光穿过纸的纤维,把走廊照成一种医院走廊的颜色。
她能看见自己的手,看不清手纹。
二楼有四间房。
靠近楼梯的一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办公桌,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被拉开了,空的。
第二间,门也开着,里面靠墙放着一块床板,床板上没有东西。
第三间,门歪了,挂在门框上,里面堆着纸箱,纸箱塌了,散出来一堆纸。
她走进第一间。
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的桌面,上面有一层玻璃。
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厂门口,穿着工作服,笑得很开。
照片的边缘发黄了。
她数了数,十七个人。
她认不出任何一个。
玻璃上有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条干净的印子。
擦完她后悔了。
这层灰是很久才积起来的。
她一擦,就留下了一个证明她来过的痕迹。
她在那张桌子前站了一会儿。
她想象妈妈在这间屋子里会做什么。
写字?整理东西?
她想不出来。
在她的印象里,妈妈从来不在这样的地方待着。
妈妈待的地方是亮的:车间,办公室,家里的厨房。
这里不亮。
第四间在最里面。
门是关着的。
她走过去。
走廊很短,七八步就走到了。
尽头的门是木头的,刷过一层暗红色的漆,漆掉了很多,露出底下的木头。
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中间一直划到边上。
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别的东西,划了一下。
划痕的边缘已经磨圆了。
不是新伤。
门上贴着一张纸。
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一角,用浆糊贴在门板上。
纸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仓库
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粗,墨迹有点洇。
她凑近看。
浆糊刷得很厚,纸上还能看到刷子的痕迹。
刷得很仔细,四边都压严了,一点缝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贴春联。
妈妈贴春联也是这样,四边压严,说不然会翘。
她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一个人在废弃的厂房里,贴一张假标签。
而且贴得要像那么回事。
写着字的这张报纸,是中缝那一版。
上面还有别的字。
她把手电打开,照着。
报纸的日期在左上角。
她看清了。
二〇〇八年十月十七日。
上个月。
林晓站在门前,没有动。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
纸是干的,浆糊已经硬了,边缘翘起来一点。
不是十几年前的纸。
是一个月前的纸。
她收回手。
她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东西。
而且有人还在维护它。
她后退半步,看了看门框。
门框和门板之间有缝,大概一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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