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那天回来得晚。
他那段时间一直很晚。
厂卖了以后,他在新公司做顾问,一周去三天。
剩下的时间,他在外面跑。
跑什么,林晓不知道。
她问过一次,他说:找个人。
找谁,他没说。
九点半。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把文件放在鞋柜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这个动作林晓见过。
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做的。
“再说一遍。”他说。
“什么。”
“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认识我。”
“原话。”
“原话是:我不认识你。”
“还有呢。”
“还有一句:我女儿不在家。”
爸爸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怎么了。”
林晓坐在沙发上。
“爸。”
“嗯。”
“今天下午,妈妈不认得我了。”
爸爸的手停在鞋柜上。
他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放好,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什么时候。”
“下午。我买菜回来,敲门。她开门,说不认识我。”
“后来呢。”
“后来她把门关了。我坐在楼梯上。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又开门倒垃圾,看见我,让我进来了。”
爸爸低着头。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说:“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买什么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爸爸站起来。
他去了阳台。
林晓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一下,两下。
第三下才打着。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
外面很黑。
楼下有车开过,灯光扫上来,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林晓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过去。
她没有过去。
她知道,一个人要抽烟的时候,是不想有人在旁边的。
她坐在客厅里,没有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上楼。
她进了妈妈的房间。
妈妈已经睡了。
睡得很沉,呼吸很匀。
她走到床尾,蹲下来。
抽屉是锁着的。
钥匙在妈妈包里。
她下楼,从包里拿了钥匙,又上楼。
抽屉打开。
五个信封。
她拿出最上面那个。
上面写着:林建国。
她拿着信封下楼。
爸爸还在阳台。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爸。”
他没有回头。
“她给你留了一封信。”
爸爸转过身。
“什么。”
“她写了五封信。”林晓说,“这封是给你的。”
她把信封递过去。
爸爸看着那个信封。
没有接。
“哪来的。”
“抽屉里。她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
爸爸伸手,把信封接过去。
他的手有点抖。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你没看?”
“没看。”
他点点头。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林晓站在旁边。
爸爸把信封的封口撕开。
很慢。
撕到一半,他停下来,把信封放下。
然后他又拿起来。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一页。
他展开。
林晓没有凑过去。
她站在三步以外,看着爸爸的脸。
爸爸读得很慢。
他读到一半,停下来。
他把纸举远了一点,又举近。
他大概是眼睛花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戴上以后,他又从第一行开始读。
读到最后一行,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眼镜的一条腿有点弯。
他捏了很久。
他读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面。
他的眼睛是红的。
但是没有眼泪。
他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过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妈这个人。”他说。
“怎么了。”
“她到最后,还在算。”
林晓没接话。
爸爸把纸递给她。
“你看吧。”他说,“她写给你的那封,你自己留着。这封,你可以看。”
林晓接过那张纸。
纸是厂里的信纸,抬头印着“华敏针织”。
上面是妈妈的字。
一行一行。
老林。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认得你了。
这不是你的错。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最对的一个,是嫁给你。
你可能不信。我一开始是算计过的。
后来不算计了。
我算不出来你。
谢谢你没有走。
苏敏
林晓把纸看完。
这封信上,没有日期。
也没有“我爱你”。
只有“谢谢你没有走”。
她忽然觉得,这六个字,比那三个字重。
她抬起头。
“最后一句。”她说。
“嗯。”
“她写的是‘谢谢你没有走’。”
“嗯。”
“不是‘我爱你’。”
爸爸靠在沙发上。
“她不会写那三个字的。”他说。
“为什么。”
“她说,那三个字太容易说了。”爸爸说,“说一次不算数,说一百次也不算数。”
“那什么算数。”
“做了算数。”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做了二十年。”他说,“所以她不写。”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那三个字不算数。”
“什么意思。”
爸爸想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说过太多话了。”他说,“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为了做生意。”
“所以她不写‘我爱你’?”
“她写‘谢谢你没有走’。”爸爸说,“因为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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