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因起初只是想试试霍天驯的。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霍天驯和别人不一样,对她也和对别人不一样。
他说她杀了他的弟弟,那为什么还要对她好。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总能说出一些,和这个荒谬的世界契合的话。
人之将死,霍天驯不至于骗她。
所以她设计了这么一出。
在无相陵闭关的那一阵子,她重新研习了一下之前针对边衔珠没有用上的断气术,她发现可以通过灌入内力的不同,让这个断气术发挥不同的效果。
先前因为失败的缘故,她在床上躺尸了三天才起来,好在无相陵人少,也没有人来找她,这才没有吓到大家。
不过自那之后,她就熟练掌握了让自己断气的时长,并发现可以不封闭五感。
楚兰因前面痛得把触觉封闭了,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于是使了断气术,演了霍天驯一下,本想着看完他的反应就醒过来。
没想到玩脱了。
也不知道是看到她死不瞑目觉得害怕还是什么,这家伙第一时间就阖上了她的眼睛,没了触觉和视觉,又因为不能呼吸的原因没有嗅觉,她只能依靠微弱的声响,来辨别霍天驯在做什么。
但霍天驯的动作太轻了,即便是离得这么近,她也听不见。
所以她用尽所有能动用的力气,就像无法在小拇指弯曲时树起无名指却偏要做的人那样吃力,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谁成想霍天驯就这样贴在她的脸上。
这完全是鬼片来的!
即便这是一个长相不错的鬼,楚兰因也无福消受。
但等一下,他怎么在……
啊?
反应过来霍天驯在干什么,哪怕胆大如楚兰因,也马上把眼睛闭上了。
她此刻希望自己刚刚已经死了。
霍天驯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可能在他的概念里,或者说正常人的概念里,楚兰因现在都应该死得透透的了。
实则楚兰因受的伤并不严重,因为装备和内力的保护,楚兰因的肋骨没有被白三一掌拍断,只是看起来吓人。霍天驯不善医,在他的概念里,楚兰因还挺容易死的。
他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把楚兰因的“尸体”放在那里。当然这些,没有了触觉的楚兰因都感受不到,她只能听到霍天驯放下自己的声音,还有他的脚步。
这种感觉特别奇怪,但楚兰因顾不上多想,她好困,这晚太过惊险,在断气术的加持下,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塞外,兰逻。
听到牧昀这个名字,柳昭昭按下心中的震惊,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尽管她知道身后的牧昀正在观察她的表情。
“原来是天狼君,失敬。”
说着失敬,柳昭昭却没有行礼,倒是引来了牧昀的关注。
“你们汉人为什么这样称呼我。”
柳昭昭回过头,如同念诗一般:
“天福三年,天狼星坠于北漠,白川,犹若神将,一夜斩首三千级。”
谁知道牧昀听了哈哈大笑道:“你们中原的密探太搞笑了。”
“那是怎么样的?”
“不过是两箭射死三个叛军首领罢了。”
牧昀走到她面前把窗户关上,他离自己很近,近到让柳昭昭警惕。
“我之前没杀你,现在也不会。”
牧仿佛是察觉到柳昭昭的紧张,他主动离远了距离。
“你们这里的衣服,我不会穿,你叫个人来帮我。”
信了牧昀的话,柳昭昭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一时半会儿也没了夺回簪子的心思,只想再探探信息。
“好。”
牧昀答应的很快,没有管柳昭昭吩咐他像吩咐下人一样,走出门去,很快叫来了婢女。
那女子示意她站起来,柳昭昭照做,试探性地问:“你可以告诉我怎么穿吗?”
随后那女子说了些柳昭昭听不懂的话。
看来她听不懂中原人的话。
柳昭昭没了办法,只得由着那婢女摆布。
异族的衣裙繁琐得很,当地的布料捻成的长袍很轻,压在肩上,竟让她生出几分踏实感。
镜中的自己,眉眼依旧是中原的清丽,可那身不属于故乡的赭红色,却硬生生为她添了几分塞外的飒沓。
她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心思百转千回。
牧昀,在十六岁平定叛乱,不过几年便将这龙蛇混杂的王庭治理得井井有条,其心机、手腕,应当远在只有理论知识的她之上。
这样一个人物,若是不能为她所用,将来必成大顺复国的最大阻碍。
可若能用得好……
她需要他的骑兵,需要他那条贯通西境的商道,更需要他对大景之中独一无二的威慑力。
她想要他心甘情愿为她,拉开那张弓。
虞月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花了很久才勉强聚拢。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木屋。
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落下的光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她想起来昨天是楚兰因和霍天驯把自己带到这儿的,楚兰因好像用了很多药。
那药一定是有用的,否则她就醒不过来了。
身下是几块硬得硌人的木板,连铺陈的干草都没有。
虞月低低地咳了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没吐出来,只是用舌尖抵着,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了回去。
痛楚是活着的证明。
她又一次活下来了。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虞月静立片刻,确认暂时没有别的活物靠近,才松开紧绷的肩颈,任由自己重新靠上冰冷的墙壁。
没有活物,自然,也没有人来。
想来是霍天驯他们觉得累赘,把她放在这里离开了。
这是人之常情,她也早就习惯。
她慢慢蜷起身子,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她大半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真狼狈啊。她想。
但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她抬起那只尚且听使唤的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薄的内力,冷静地点在伤口周围的穴道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老天对她这样的人,从来没什么发过慈悲。能活下来,全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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