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身为县令,本身才干平平,对此他也有自知之明。心知这回安平一次收纳上万余的灾民不是小事,他果断放权,直接将安置灾民等一切事务,全都交给了陆止戈处理。
陆止戈也丝毫不慌,他当即带上何贵、沈追,还有一众县衙差役来到城楼。
“官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灾民一见到穿着精细的陆止戈,立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了一地。
放眼望去,整个城门外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他们大多是从豫州逃过来的,也有不少人来自更北边兖州幽州等地。
眼下整个大靖就没有不打仗的地方,对他们这些底层百姓而言,什么家国、前程、未来,早就被战火烧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们心里只剩一个念想,那就是——活下去。
听说南边的潭州远离中原战火,又依山傍水,还算安稳,他们这才拖家带口,一路逃亡而来。
陆止戈看着眼前这绝望又麻木的一幕,心底对乱世的残酷,又多了几分清醒的认知。
他拿起自制的铜皮喇叭,对着城外大声道:
“大家放心,既然你们一路辗转来到安平,我便不会让你们走投无路。现在所有人依次排好队伍,配合官差登记信息,有序入城,切勿拥挤慌乱。”
这些灾民一路风餐露宿的逃亡,身上难免带着伤病。陆止戈最担心的不是人多难管,反而是疫病。在眼下整个医疗体系都严重落后的大靖,若是真传染开了疫病,那才是最致命的。
他不敢大意,直接将城内所有医者大夫全都调集到门口,分设诊位,逐一为灾民检查身体。
赵长喜本是豫州百姓,当初成安王为了争夺地盘,不干人事,直接一把火烧了豫州府城。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没了活路,赵长喜只好带着一家老小南下逃亡,爹娘和妻子全饿死在了半道上,只剩他和一双儿女,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安平。
这一路走来,他见多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漠,赵长喜已经对整个大靖朝廷彻底失望。
他本以为安平也会像其他地方一样,嫌他们拖家带口的累赘,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拒之门外。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站在城楼之上,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公子,竟真的愿意大开城门,收留他们进城。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赵长喜全身,他知道,自己和一双儿女终于有救了。只要进了城安顿下来,凭着他的力气,就能把一双儿女养大成人,再也不用担心随时会饿死在路边。
赵长喜心里又酸又烫,连忙抱紧一双儿女,乖乖挤进队伍里,安静地等着进城。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小少爷,行事作风和他从前见过的所有官吏都不一样。
从前豫州官府赈灾,向来都是走个过场,随意应付一番就算交差。可这位少年却不一样,他特意下令:所有流民入城之前,必须洗澡换衣,收拾干净了才能进城。
赵长喜不懂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可乱世里头,能活命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别说洗澡,就是让他把浑身上下搓掉一层皮,他也愿意。
他乖顺地带着儿女去了一旁换洗棚,看着桶里冒着热气的温水,眼眶顿时一热,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碰过热水了。
一家三口从头到脚擦洗干净,褪去了一路的灰尘,换上官府发的粗布新衣,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一脸新奇地摸着新衣裳,眼里泛光。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了差役洪亮的吆喝:
“热粥熬好了!所有人排好队,人人有份!”
浓郁的米香随风飘来,勾得赵长喜肚子咕咕直叫。他已经记不清一家人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连忙带着孩子快步上前排队。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
有了之前进城排队的经验,再加上人人都想早点吃上一口热粥,这群灾民竟破天荒地收起了慌乱争抢的性子,老老实实排起了队。
两名差役分工有序,一人递碗,一人盛粥,速度极快。
很快就轮到赵长喜。他忐忑地伸出手,接过粥碗。
本以为是惯常见到的那种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不想一低头,他的心底就猛地一颤。
只见碗里的米粥浓稠厚实,粒粒饱满,稠得连筷子插进去都不会倒。
他当即蹲下身,想赶紧喂给饿坏的儿女。
“哎,慢点!”一旁的差役连忙出声拦住,“刚出锅的热粥,别烫着娃娃!”
这热粥刚刚出锅,温度极高,赵长喜的儿女年幼,肠胃极弱,这一口下去,可不得烫出毛病来?
赵长喜赶忙收住动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一脸庆幸地道谢:“是是,多谢差爷提醒!”
差役摆摆手,一脸骄傲:
“谢我干啥,要谢就谢我们陆小少爷,往年赈灾全是稀汤寡水糊弄人,也就我们少爷心善,不然你们哪能吃得上这么稠的粥饭……”
这话倒不是他吹嘘。
大靖朝各地官府赈灾,向来都是敷衍了事,走个过场。就连陆父一开始,也打算按照旧例准备稀粥,在他眼里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规矩。最后还是陆止戈出面拦下,执意让人多加米粮,一定要熬出厚实的浓粥。
其实陆止戈也不是烂好心,只是他前世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使然。认为救灾本就是救人,既然要做,就该尽心尽力,绝不能敷衍了事。
赵长喜却不知道这些内情,他是真心认为陆止戈心善人好,也牢牢记下了陆止戈的恩情。
温热的浓粥入腹,暖意顺着肠胃蔓延全身。两个孩子吃得眉眼弯弯,一脸满足,蜡黄的小脸终于多了几分气色。
“爹爹,我吃的好饱!肚子暖暖的!” 小女儿抱着空碗,软糯出声。
“爹爹,我喜欢安平!我喜欢这里!”
赵长喜也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女的头,“好,咱们以后就留在这里了。”
“好耶!”两个孩子顿时欢喜得拍手蹦跳。
城门处人流虽多,但井然有序,差役们各司其职,耐心维持着秩序,整个城门口安稳平和。
可就在队伍稳步前行的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不要,我的孩子没病,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
是个年轻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小脸烧得通红,软绵绵的窝在那妇人的怀里,精神萎靡。
“这位大姐,没人要赶你走,只是你孩子烧得厉害,得先让大夫看看。”赵大有耐着性子解释。
“我不去!你们都是骗我的!就是想把我们母子赶出去!”妇人死死抱着孩子,拼命地反抗。
周围的灾民看到这一幕,脸上并无半分波澜。这一路的逃亡,他们见惯了生死,残酷的乱世早已磨平了他们的共情,只剩下麻木的漠然。
赵大有急得直挠头,好话说尽了,可那妇人依旧油盐不进,他一时束手无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场面僵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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