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风城战家一夜倾覆。兄弟坠崖,父辈罹难,他死里逃生……)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山野间潮湿的泥土气,钻得凌潇鼻腔发疼。
大熊师傅的面包车在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堪堪停在风城郊区的那间挂着“花记堂”木牌的私人诊所前。
斑驳的木门被推开时,吱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刚把人从后座架下来,战凌潇原本苍白的脸就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衬衫烫得大熊手心发颤。
花雕捻着银针从里屋出来,望见这副光景,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是大熊过命的交情,早年在城里大医院坐诊,后来得罪了人,才躲到这荒郊僻壤之处偏安一隅。
“你疯了?”
他低声骂着,手脚却麻利得很,扯过诊床上的薄被裹住凌潇,“刚从鬼门关拉回来,就敢这么折腾?”
大熊粗粝的手掌蹭了蹭鬓角的冷汗,喉结滚了滚没吭声。他知道自己莽撞,可战家变天了到处都是盯着凌潇的眼睛,医院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银针堪堪扎进穴位,凌潇忽然闷哼一声,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意识像是沉进了一片滚烫的迷雾里。
先是阳光,金灿灿的,洒在院子里那架掉了漆的秋千上。
母亲穿着素色的旗袍,裙摆被风拂起,她的手很软,推着秋千,他坐在秋千上,晃啊晃,鼻尖萦绕着母亲发间的栀子花香。
然后是秋杰哥哥,穿着白T恤,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草莓,咋咋呼呼地冲他喊:
“潇潇,别闷着了,我们去摘草莓呀!”
这个大他6岁的少年清亮的笑声撞在院墙上,弹回来,震得满院的月季花都簌簌作响。
他撅着嘴不理人,哥哥就故意晃悠着身子在他眼前耍宝,学小丑做鬼脸,逗得他“噗嗤”一声开心得笑了出来。
可下一秒,天塌了。
滔天的火光卷着浓烟,吞噬了白墙黛瓦的宅院。
母亲的旗袍被火焰包围,她伸着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声音破碎在火舌里:
“潇潇……别过来……”
他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素色的身影,被烈焰一点点吞没。
紧接着,是刺耳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巨响。
哥哥的车子向山下翻滚,油箱爆裂,火光冲天。哥哥似乎看着自己,眼里满是绝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火舌舔舐着车身,烧得铁皮滋滋作响,也烧穿了他的眼睛。
“不要”
凌潇猛地嘶吼出声,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那些消散的身影。
冷汗浸透了他的病号服,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都在发抖,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濒死的幼兽。
“潇潇!潇潇!”
大熊慌了神,伸手想去按住他,却被花雕一把拍开。
“别碰他!”
花雕沉声道,指尖捻着银针,飞快地刺入他的人中穴,“是应激反应,他脑子里的弦绷太紧了。”
大熊急得团团转,拳头攥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瞪着花雕,声音都带了颤:
“你是不是给治坏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拆了你这破诊所!”
他风雨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看着床上人事不省、浑身颤抖的少年,只觉得心慌得厉害,喘不过气。
花雕没理会他的埋怨,只是凝神看着凌潇,眉头越皱越紧。银针在穴位上轻轻捻动,凌潇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嘴里还在喃喃着:
“妈……哥……别烧……”
不知过了多久,凌潇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带着几分纨绔桀骜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眼白上爬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泛着青紫色,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熊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眼眶瞬间红了。他冲过去,蹲在床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潇潇……你醒了?你吓死师傅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粗糙的手掌想去碰凌潇的脸,却又怕碰碎了他,悬在半空中,抖个不停。
花雕松了口气,收起银针,转身去熬药。药罐在炉火上咕嘟作响,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傍晚诊所的门被推开时,带着风。温予和陆争一前一后闯进来,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和难以掩饰的喜色。
陆争操着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
“潇潇!你可终于醒了,兄弟们……”
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药罐咕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凌潇蜷缩在病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床薄被,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折。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仿佛稍稍一碰,就会碎裂。
“都死了。”
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脏。
凌潇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父亲,二叔,哥哥,弟弟……都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像是连悲伤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妹妹……”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怀里的被子被攥得变了形。
看来这些天的事情凌潇都知道了,温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争的眼眶红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想骂娘……
可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憔悴得脱了形的人,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温予一把拽住了陆争的胳膊,力道大得一时让陆争顿了下。他对着陆争微微摇头。
“让他安静安静吧。”温予低声的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凌潇在诊所后院那个隐藏的房间里,就这样待了整整一个月。
那间房很小,只有一扇朝着小路的窗。窗外是一条蜿蜒的土路,荒草丛生,偶尔有山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几声,很快又飞走了。
他不出门,不说话,甚至很少动。每天就那样靠着床头坐着,怀里抱着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小路。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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