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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深处,人烟稀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楚木兮的家,不过是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木板缝隙大得能透进风,屋顶的茅草缺了好几块,一到下雨天就四处漏水。
屋里除了一张缺腿的木桌、一个旧灶台、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子,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天,他正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煲着一锅鱼汤。火苗微弱,舔着锅底,他舍不得多烧柴,就那么一点点熬着,香气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指尖因为常年干活,带着薄茧。明明过得这样清苦,他眼底却依旧干净温和,连看着一锅清汤,都带着一点小小的满足。
就在鱼汤快要炖好的时候,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
那声音太可怕了,像是整个天地都被生生掰断,轰隆隆的震动一路冲上深山,连他这座本就不稳的小木屋都疯狂摇晃起来。
墙上挂着的破布晃得厉害,屋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木柱发出吱呀吱呀快要断裂的声音。楚木兮吓得猛地站起来,脚下都站不稳,一把扶住了摇晃的桌子。
“坏了……”他脸色一白,声音都发紧,“地震了!”
他几乎没有多想,伸手就端起那锅还冒着热气的鱼汤。这是他唯一的食物,他舍不得丢下。滚烫的锅沿烫得他指尖发疼,他却咬着牙抱紧,跌跌撞撞冲出摇摇欲坠的小木屋。
山林在摇晃,树木歪歪倒倒,石块从山坡上滚落,尘土飞扬。
楚木兮拼了命往空旷的地方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在安全的山坳里待了一天一夜。
没有被子,没有多余的吃的,他就抱着那锅早已凉掉的鱼汤,缩在树下,听着天地间时不时传来的余震声响。风一吹,浑身发冷,可他一点都不敢动,只盼着这场灾难快点过去。
直到大地彻底安静下来,再没有震动,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下山。
可眼前的一切,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曾经还算有些烟火气的村落,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房屋全部倒塌,断木、碎瓦、土块堆得到处都是,曾经的小路被掩埋,连一棵完整的树都看不见。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凄凉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阵冷风吹过,掀起楚木兮额前凌乱的发丝。
他站在废墟之上,望着眼前满目疮痍,清澈的眼睛里一点点蓄满了忧伤。他无家可归,这里的人也失去了一切,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堵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发沉。
他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废墟里,脚下是碎瓦,身边是断墙,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后来,他看到了赶来救灾的官员和士兵,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搜救的队伍。
他穷,什么都拿不出来,可他有力气,有一双手,可以救人。
别人有工具,他没有,就用双手一点点扒开石块、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掌被碎石磨得发红发疼,他也一声不吭,只专心地听着、找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有人的动静。
就在他用力挪开一块沉重的断木时,一阵极其微弱、细若蚊蚋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楚木兮猛地停住动作,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风在吹,尘土在落,可那细细的声音,确确实实是呼救。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顺着声音一点点寻找,最后停在一堆倒塌的土墙前。
人就在下面。
他立刻蹲下身,不顾手上的伤口,疯了一样用手扒开土层与碎砖。泥土弄脏了他的脸,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他却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要把人救出来。
终于,土层被扒开一条缝隙,他看见了里面一张小小的、沾满灰尘的脸。
是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姑娘,脸色苍白,吓得瑟瑟发抖。
楚木兮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出来,轻轻拍掉她身上的土,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到她:“别怕了,没事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依偎在他怀里,声音细弱:“秋雨……”
楚木兮看着她那双干净又害怕的眼睛,心里一软,又轻声问:“秋雨,你是不是……不是本地人?”
秋雨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我哥哥带我下来玩的……”
楚木兮微微一怔:“下来玩?……那你哥哥叫什么?”
秋雨小声回答:“云海。”
云海。
楚木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有点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他看着小姑娘可怜的模样,柔声道:“秋雨,我先把你交给官兵叔叔,让他们帮你找哥哥,好不好?”
秋雨却立刻抱紧了他的脖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不要。我要跟着你。”
楚木兮一下子慌了:“啊?不行不行,我还要救人呢,顾不上你……”
“那我就在旁边等你。”秋雨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楚木兮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先把她带到相对安全的空地上,刚转身要继续去救人,衣角就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
秋雨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认真地看着他:“大哥哥,一会我要跟你回家。”
楚木兮愣住了,呆呆地指着自己:“跟……跟我回家?”
他连忙摇头,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不行不行,我家那个破屋子,四处漏风,还漏雨,什么都没有,不能带你回去……”
秋雨望着他,眼眶一红,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楚木兮最看不得小孩子哭,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慌忙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放得无比温柔:“好好好,不哭不哭……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就是了。”
就这样,他一边照顾着秋雨,一边继续救人,一直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深山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冷。
楚木兮摸出自己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那是他攒了很久、准备买点盐和米的小钱,他毫不犹豫地拿去,给秋雨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
那是他自己平时舍不得吃一口的好东西。
秋雨捧着烧饼,小口小口吃得特别香,眼睛都亮了起来。
楚木兮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样子,自己明明饿着肚子,却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眼底满是温柔。
天黑透之后,他牵着秋雨小小的手,一步步走回深山里自己那间破旧的小木屋。
木兮看着坚强的小屋,叹道:“十几年了,还这么结实……”
屋里黑漆漆的,他点起一小截快要烧完的蜡烛,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小的屋子。
他拉着秋雨坐到唯一的破椅子上,轻声问:“秋雨,你哥哥……长什么样子啊?”
秋雨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楚木兮,一本正经地说:“和你长得一样!”
楚木兮当场愣住,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和我……长得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哭笑不得:“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你是不是记错了?”
秋雨很肯定地点头:“就是很像。看见你,就像看见我哥哥。”
楚木兮没法再追问,只好换了个话题。
他坐到草席上,轻声问:“那你哥哥,是怎么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秋雨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亮,小声说:“我哥哥是天上的神仙……他说要带我来人间玩……然后,我和哥哥走散了。”
神仙。
楚木兮心里轻轻一动。
怪不得云海这个名字,他听着耳熟……他点点头,温柔地哄她:“原来是这样……那我明天带你去找你哥哥,好不好?”
秋雨却摇了摇头,小脸上有着不属于她年纪的笃定:“不要。我不管走到哪里,我哥哥都会找到我。”
楚木兮愣了愣,无奈地笑了:“啊……行吧。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回家呢?”秋雨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格外明亮,她看着楚木兮,认真地说:“因为你和哥哥长得像啊,我感觉……你不是坏人。”
楚木兮心里一暖,故意逗她:“那如果我是坏人,是专门卖小孩的呢?”
秋雨坚定地摇摇头,小声音软软却有力:“你不是。你一定是好人。”
楚木兮沉默了片刻,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情绪。他这么穷,这么普通,什么都给不了别人,却被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好,哥哥是好人。”
屋子里实在简陋,他看着小小的秋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家里……没有床,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今天晚上,只能委屈秋雨和我一起打地铺了,好不好?”秋雨仰起小脸,忽然问:“大哥哥,你之前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晚上会不会害怕呀?”
楚木兮立刻挺直了单薄的背脊,装出一副很勇敢的样子,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怎么可能会害怕呢。秋雨也不用怕,有大哥哥在,我会保护你。”
秋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那……你会给我扎头发吗?”
楚木兮一下子笑了,眼睛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他以前,也有过一个小小的妹妹,天天都要他给她扎头发。那些记忆虽然遥远,却刻在骨子里,怎么可能忘记。
他轻声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哥哥就给你扎什么样的。只要秋雨今天晚上乖乖睡觉,明天一早,哥哥就给你扎最漂亮的小辫子。”
烛光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破旧的小木屋很冷,可这一刻,却有着深山之中最温暖的光。
木兮将被子全盖在了秋雨身上,生怕冻到她。看着秋雨睡地香香的,才安心入睡。
第一缕阳光小心翼翼地越进屋子时,楚木兮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怕惊扰了床上还在熟睡的秋雨,连穿鞋都刻意放轻了动作,指尖触到微凉的木板,才缓缓直起身。
少年身形清瘦,十六岁的年纪,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边角都被仔细缝补过,看得出主人格外珍惜。
眉眼干净清润,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疲惫,那是颠沛流离的日子悄悄刻下的痕迹。
前几日在溪边抓来的鱼还剩两条,养在屋角的破陶罐里,鳞片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木兮打算给秋雨炖一锅鲜美的鱼汤,灾后的日子清苦,这点鲜味儿,已是难得的慰藉。
他弯腰捞起陶罐里的鱼,动作熟练地处理干净,又找出仅剩的一小块姜,准备生火下锅。
就在他低头摆弄柴火的间隙,眼角不经意间向窗外瞄去,心头猛地一紧。
院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分明藏着一道黑色的人影,身形高大,一动不动地贴在树干后,只露出半只紧绷的肩膀,像是在窥探,又像是在犹豫。木兮的心脏骤然一缩,指尖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这片废墟之上,人少得可怜,多的是趁乱打劫、抢夺粮食的恶人,他不得不防。
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用门栓牢牢锁好房门,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余光扫到墙角靠着一根粗壮的铁棍棍,约莫十几斤重,是他平日用来防身的家伙。他一直没舍得买,就是为了防歹人防野兽。
木兮一手稳稳提起铁棍,掌心因用力微微泛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一步步朝着门外那道黑影走去。
他脚步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树后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动静,明显是害怕了,没等木兮走近,便主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长衫,料子比木兮身上的要好上不少,只是沾了些尘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他身形挺拔,面容温和清俊,眉眼弯弯,自带一股让人放松的气质,嘴唇线条柔和,一看便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见木兮提着铁棍警惕地望着他,男子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温软,带着几分疲惫:“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看看这里有没有人。”
木兮握着铁棍的手没有松,眼神冷冽地扫过对方,一字一句沉声道:“哦?你看有没有人,干什么?”
男子垂下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的家乡遭遇了地震,房屋全都塌了,家人也都不在了……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赶着牛车,走了一天又一天,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只想找个地方暂住几日,避避风雨。”
木兮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悲痛,不像是作假,握着铁棍的力道松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他低头苦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这间四面漏风、屋顶都破了大半的屋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也看见了,我家破成这样,连我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都挤得勉强,怕是住不开了。”
男子却不在意地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风,瞬间冲淡了周遭的紧张:“无妨,我不嫌弃。我逃难出来时,正好带了不少粮食,若是你肯让我暂住,我可以分你一些,就当是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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