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卿懒散地托住脸颊,手肘抵在斑驳的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缓缓开口问道:“木兮常年生活在这深山里,不怕有野兽吗?”
野兽?
木兮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暗自失笑。这深山里的豺狼虎豹,哪有他楚木兮生猛。常年在绝境里挣扎求生,早已磨出了一身悍气,寻常野兽见了他,反倒要绕道走。他面上却露出几分腼腆的尴尬,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朗声说道:“它们……不敢吃我……我这么瘦,一身硬骨头,还不够塞牙缝的,啃起来还硌牙呢,哈哈。”
慕卿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院角那根粗重的木棍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木兮刚刚单手提起的那个木棍,我看着得十来斤重吧?”
木兮闻言,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愈发坦荡,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这么重,就十八斤而已。”
慕卿眸色微怔,指尖轻轻一顿。十八斤的实木棍……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竟能单手轻松举起,这份力气与隐忍,实在让人惊叹。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
秋雨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捧着一只粗瓷大碗,小小的脸蛋埋在碗边。鱼汤的鲜香萦绕在鼻尖,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觅食的小松鼠,喝完一口便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软糯地夸赞道:“卿哥哥做的鱼汤真好喝……比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慕卿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秋雨柔软的发顶,指尖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这个可怜又乖巧的小姑娘,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秋雨乖乖的,以后卿哥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秋雨用力点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又埋头大口喝起了鱼汤,小脸上满是满足。
慕卿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来的路上,看见半山腰有一个山洞。我好奇往里走了几步,就听见深处有潺潺的流水声,清越动听。如果能把洞里的水源引到咱们住处附近,以后就不用再翻山越岭,到处挑水喝了。”
木兮听到“山洞”二字,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恐惧。他怔怔地看着慕卿,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的那个山洞……里面有吃人的鬼……”
木兮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衬得屋内愈发寂静。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哀伤,语气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妹妹……就是被那只鬼……吃掉的。”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秋雨喝汤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怯生生地看着木兮,不敢出声。
慕卿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褪去,神色变得凝重。他沉默片刻,起身拿起墙角的铁铲,铲柄被他稳稳握在手中,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地下水,我要定了。它不敢吃我,木兮放心好了。”
木兮猛地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慕卿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声音都带着颤音:“别!好多人都是因为贪图洞里的水源,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我怕你也有去无回……那鬼从不会主动抓人,全靠人对地下水的渴望,引诱人心,等人进洞之后,再毫不留情地把人吃掉……”
慕卿轻轻拍了拍木兮紧绷的肩膀,动作温柔却带着笃定,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我的肉难吃,腥气重,它包不吃我的。”
木兮用力拉着他,却根本拦不住慕卿坚定的脚步。少年单薄的身躯在绝对的坚定面前,显得那般无力,他只能松开手,眼睁睁看着慕卿转身,心头被无尽的担忧填满,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慕卿还没走出门,脚步忽然顿住,折返了回来。他凝视着木兮苍白的脸庞,眼神温柔而郑重,轻声叮嘱道:“木兮在家看好秋雨就是,不必担心阿卿……最好不要去找我,深山里危险,我怕你出事……”
木兮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慕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
慕卿沿着崎岖的山路缓步前行,脚下是铺满落叶的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越靠近那处山洞,周遭的空气愈发阴冷,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了脸色,乌云层层堆叠,黑压压地笼罩着整座山林,阴沉沉的天幕低垂,仿佛下一秒就要重重压到头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
慕卿神色淡然,毫无惧色,依旧大摇大摆地迈步走进了洞口。
刚入洞口,一股刺骨的寒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让人作呕。
洞内光线昏暗,唯有零星的微光从石缝中渗入,勉强照亮前路。
地面凹凸不平,遍布着棱角锋利的碎石,放眼望去,遍地皆是惨白的尸骨,有兽骨,也有人骨,层层叠叠,散落各处,骇人不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气,每一步落下,都似能踩碎岁月的死寂。
那传说中吃人的鬼,果然盘踞在洞内。
它身形高大,面目狰狞,青面獠牙,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血盆大口里滴落着粘稠的涎水,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的慕卿,带着嗜血的贪婪。
见到活人的瞬间,它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猛地扑上前,就要将慕卿的头颅一口吞入腹中。
慕卿眼神一冷,周身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威压。他手腕一转,手中铁铲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鬼的头颅上。一声沉闷的巨响,恶鬼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慕卿眸光冰冷,语气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一字一句,震慑人心:“这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本王了?”
话音落下,慕卿周身光芒乍现,褪去了凡人的皮囊,变回了本相。一袭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眉眼间的尊贵与威严,是鬼神都要臣服的气势。
那恶鬼看清眼前之人的真身,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声音嘶哑而恐惧:“属下有眼无珠!冒犯尊驾!求尊驾饶命!求尊驾饶命!”
君兮将手中铁铲重重插在地上,铁铲没入坚硬的岩石,发出铿锵巨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求饶的恶鬼,眼神冰冷如霜,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你为什么要守着这一方水源,谁来也不给?还要残害生灵?”
恶鬼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不想主动捕食……只能守着水源,等着猎物主动上门……”
君兮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哦?等着猎物送上门?”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又轻柔的孩童声音,幽幽地从洞穴深处飘了出来,软糯又带着一丝委屈:“哥哥哥哥……”
君兮猛地抬眸,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洞内昏暗寂静,除了跪地发抖的恶鬼,根本没有半个人影。他心头一沉,瞬间握紧拳头,手腕上的彼岸花图腾骤然变得猩红如血,妖冶而诡异,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
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恶鬼的头发,强迫它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愤怒的怒火,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老实说,刚才是什么在说话?!”
恶鬼被这股威压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坦白:“我说!我说!是……是住在这深山里的那小子的妹妹……好像叫……楚芸……她的魂灵一直被困在这里,我……我控制着她,以此引诱旁人入洞……”
君兮眼底的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你的胆子真不小。”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带着无尽的杀意。君兮松开手,从腰间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糖果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他默念咒语,一道纤细的孩童魂灵缓缓浮现,正是楚芸。那小小的魂灵面色苍白,眼神迷茫,看到君兮时,露出了怯生生的模样。
君兮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取出一盏精致的引魂灯,将楚芸的魂灵温柔地收入灯中,妥善安放。
君兮看向恶鬼的眼神再无半分怜悯。他抬手凝聚灵力,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地了结了这恶鬼的性命。黑气消散,洞内的血腥与腐朽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继续往洞的深处缓步前行,越往深处走,洞内的景致愈发奇特。
洞顶与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形态各异的钟乳石,这些钟乳石历经千万年的地质沉淀,由碳酸钙与水滴日积月累凝结而成。
有的细长如笋,笔直下垂,石尖挂着晶莹的水珠;有的粗壮如柱,顶天立地,与地面的石笋遥遥相对;有的层叠如帘,纹理细腻,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
岩石缝隙中,不断有细小的水珠滴落,“滴答、滴答”,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洞内回荡,奏响着自然的乐章。岩壁上还附着着层层叠叠的钙华沉积,形成了斑斓的石幔、石花,色彩斑斓,质地温润,每一处纹理,都是岁月与水流雕琢的痕迹。
穿过这片钟乳石群,视线豁然开朗。洞的深处,赫然出现一条巨大且清澈的地下暗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通体透明的小鱼悠然游过。河水源于地底深处的山泉,水质清冽甘甜,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水汽,与洞内的微光交织,宛如仙境。
君兮站在河边,望着这条滋养山林的暗河,抬手一挥,招来几只温顺的阴兵。他神色郑重,沉声吩咐道:“你们几个,今夜子时动工,避开生人,将这里的水源,引到山那边的干涸河道里。切记,必须在夜间行动,不可惊扰山中百姓。”
几只阴兵躬身领命,身影瞬间隐入黑暗之中。
君兮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手腕上的彼岸花图腾渐渐恢复了淡色。他抬手轻抚引魂灯,灯内楚芸的魂灵安静地沉睡着。
君兮站在寂静的山洞深处,指尖轻轻拂过引魂灯温润的外壁,灯内楚芸的魂灵安静蜷缩着,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小花。
他望着那缕弱小的魂灵,心头轻轻一沉。木兮这些年被妹妹离去的阴影缠得喘不过气,每一次提起,都是在撕开尚未愈合的伤疤。
他不愿再让木兮承受更多痛苦,也不想让少年再被过往的伤痛纠缠。
沉吟片刻,君兮收回目光,转身踏入虚空。周身流光一闪,瞬间离开了阴森的深山洞穴,独自回到了繁华而肃穆的魔都。
穿梭在朦胧的雾气与微光之间,走遍轮回司的每一处角落,细细筛选,为楚芸寻了一户心地善良、家境安稳的人家。那家人世代行善,和睦温暖,定会好好疼惜这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
他亲自引着楚芸的魂灵来到奈何桥边,递上一碗温热的孟婆汤,轻声叮嘱:“忘了前尘苦难,往后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楚芸的魂灵懵懂点头,饮下汤水,转身踏入轮回之门,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点,奔赴新生。
看着魂灵彻底消散,君兮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又变为“慕卿”,步履沉稳,朝着深山走去。
慕卿再回来时,已是红日沉西。
天边染满绚烂的晚霞,橘红、金粉、淡紫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晕染开的锦缎。夕阳的余晖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晚风拂过山林,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走了白日最后一丝燥热。
他刚走到离木兮小屋不远的地方,一眼就看见了立在院外的少年。
木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单薄却挺拔,落日的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见到平安归来的慕卿,木兮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紧绷了一整天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慕卿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肩上扛着铁铲,脚步轻快,正要快步朝木兮跑过去。
就在这时,木兮脸色骤变,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周身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求生练就的警觉。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一翻,几张泛黄的符纸已然握在手中,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小心!你后面有鬼!”木兮厉声喝道,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鬼?
慕卿脚步一顿,心头暗自腹诽:不会是我的那群傻子手下吧?叮嘱了无数次要夜里行动,偏偏要白日乱跑……
他缓缓回过头,果然看见几只身形模糊、周身缠绕着黑气的阴兵,正慌慌张张地站在不远处,显然是走错了时辰,误打误撞撞了上来。
慕卿扶额,一脸无奈地低声自语:“还真是。我服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慕卿瞬间收敛周身所有气息,眼底闪过恰到好处的慌乱,快步躲到木兮身后,伸手轻轻拉住少年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装作十分害怕的样子:“木兮……我怕……”
木兮感受到身后人的畏惧,心头一软,周身的保护欲瞬间被激起。他侧身将慕卿护在身后,单薄的身躯站得笔直,像一堵坚实的墙。语气沉稳又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害怕,你先进屋,护住秋雨,这里交给我。”
话音未落,木兮身形一动,如同林间矫健的猎豹,一个箭步迅猛冲上前。他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指尖捏着符纸,手腕翻转间,带着凌厉的风声。
为首的阴兵嘶吼着扑来,黑气翻涌,模样狰狞。木兮眼神冷静,侧身灵巧避开,同时抬手将第一张符纸精准贴在它的额头。朱砂纹路瞬间亮起金光,阴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
不等其余阴兵反应,木兮脚步不停,身形辗转腾挪。他身姿轻盈,在几只鬼之间穿梭自如,每一次抬手都快准狠。第二只、第三只……不过瞬息之间,所有阴兵的额头都被贴上了镇邪符。
金光暴涨,刺耳的哀嚎声回荡在山林间,黑气不断消散。几只阴兵在刺眼的光芒中挣扎片刻,最终彻底魂飞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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