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的风卷着碎叶,掠过肩头时带着砭骨的凉。
君兮倚在一块巨石上,玄色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他单手插着腰,望着西方天际那抹早已褪尽的霞红,残阳如血,却早被沉沉暮色吞了大半。
他忽然转过头,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柳絮,却又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想不想把她追回来?”
上官瑾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马缰。
那缰绳被她捏得发皱,指节泛着青白,连掌心的纹路都嵌进了皮革里。她望着和亲队伍消失的方向,那条蜿蜒的山路被草木遮了大半,只余一点衣角的绯色,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心头。
她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想。……”
君兮嗤笑一声,从地上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语气漫不经心:“装什么装呢?你说实话嘛。春华国都和魔都建交了,北渊那点残兵败将,翻不起什么浪。你还怕他们打过来?”
上官瑾沉默着,……
风又吹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晃动,也吹得她眼底的水汽凝而不落。最终,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想。”
这一个字,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君兮嚼着草茎,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我懂你”的笃定,却又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洒脱:“那去呗。你信我,北渊如果敢打回来,我就站在前面替你挡着,我看看那个不带眼的玩意敢打我。”
上官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君兮的脸上挂着惯有的贱笑,眼底却清明一片。
她望着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几分对君兮的无奈。
“……行。”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被山风扯乱的衣襟。素衣上的褶皱被她指尖抚平,那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抚平这半生戎马的荣光,也像是在抚平心底那道被和亲划开的伤口。
翻身上马时,白马低嘶一声,前蹄轻轻刨着地面。她勒紧缰绳,垂眸望着君兮,目光沉沉的,像藏着整片星河。声音轻却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走了。如果我死了,那么……请你把我和阿瑅葬在一起……或者……近一点也可以……”
她说这话时,君兮正叼着草茎晃悠的腿猛地一顿。他跳下来,一把薅住她的马缰,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起,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你要是死了,我叫一群人跪你坟前哭天喊地,再给你立个牌位写‘损友上官瑾之墓’,你还敢死吗?”
上官瑾:“……”
她被这诡异的祝福噎了一下,最终无奈翻了个白眼:“别闹,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啊。”君兮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酒壶扔给她,语气轻快,“先喝口酒压压惊。这事不急,咱总不能现在就去抢婚吧?”
“好的事情都是慢慢发生的嘛……”
上官瑾接住酒壶,酒液晃荡着温热了指尖。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拢了拢素衣,望着天边的晚霞,那晚霞烧得正盛,一层层晕开,像极了她年少时见过的泼墨画。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行,那给我讲点高兴的。听说,上官将军您是因为一次洪水出名的?那事儿我听书里说过,没太细听细节,你给我讲讲?”
上官瑾看着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最终还是开口讲了起来:“对,我给你讲啊……那时候我刚进军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那年,上官瑾还是个刚入军营的普通士兵。
她自小浸在官宦世家里。祖父是当朝太傅,掌着天下学政;父亲任吏部尚书,管着全国官吏的升迁;叔父们或在兵部掌兵籍,或在大理寺断案。满门仕宦,门第清贵。
按道理,她该做个养尊处优的贵小姐,可偏偏她从小就喜欢习武……大些了之后,主动报名了参军。
那年开春,春华国又发了大水。暴雨连下了七天七夜,河水暴涨,冲垮了河堤,淹没了沿岸的村庄。北渊国军队趁虚而入,敌军在身后穷追不舍,马蹄声像擂鼓一样,敲得人心慌。
那时候,春华国最风光的将军,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将军。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却空有其表,只敢靠着家世混到高位,平日里最爱装腔作势。
敌军追得紧,军营里的士兵都慌了神。那将军站在高坡上,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个馊主意:“现在正好发大水,把拦河大坝一炸,让洪水冲下去,把敌军都淹死,不就省事了?”
话音刚落,上官瑾第一个站了出来。她攥着长枪,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山下被洪水淹了大半的村庄,声音又急又怒:“将军!万万不可!我们炸了大坝,敌军是能被淹死,可那山下的百姓呢?他们的村子、家当,都被洪水淹了,我们这一炸,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吗?白白送死吗?”
那将军斜睨了她一眼,脸上满是不屑,语气轻飘飘的:“他们的死,能换回往后很多百姓的生,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我呸!”上官瑾气得脸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鼻子就骂,“那是大水没把你全家淹死!你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你怎么不站到洪水里试试?”
周围的士兵都吓得不敢说话。那将军碍于上官瑾家族的势力,不好直接动手,只是闷哼了一声,摆起了官架子:“放肆!本将军在此议事,你一个小兵也敢插嘴?”
“我就是插嘴了怎么着?”上官瑾越骂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真不知道你长了个什么猪脑子,你怎么当上将军的啊?你幸亏不是皇帝,你要是皇帝,你这国家早灭了。我看你就是靠着家世走后门,不然就你这脑子,连个小兵都当不好。”
“如果大水把你全家给淹死了,你还会说死而无憾吗?”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眼底满是怒火,那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这颠倒黑白的世道。“历史上无数次发大水,吞灭了无数人的生命……官场上是个正常人都要以民为本,而你呢,天天就知道装装装装,长了个帅脸就知道耍耍耍耍,脑容量还没有蚂蚁大,可显着你了,坐马上跟个人一样。我看你这将军之位,不如让给有本事的人,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将军被她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装炸药吧。”
上官瑾:“………………”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最终,拦河大坝还是被炸开了。
汹涌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铺天盖地地向下涌去。洪水卷着树木、房屋,还有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向下游冲去。敌军的营地被冲得七零八落,哭喊声、惨叫声,混着洪水的咆哮,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无数百姓葬身于大水之中。
上官瑾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汪洋,心口像是被巨石压着。她转身跑出了军营,一路跑,一路哭,最终回到了江南,守着父亲留下的屋子,过起了避世的日子。
可没过多久,那个将军因为种种草菅人命的决策,触怒了国王。
国主借着这次机会,将他处死了。消息传出来,军营里的老将军们都叹了口气,国主也派人三次去请上官瑾归队。
起初她不肯,可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空荡荡的沙场,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回到了军营。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小兵,她带着一身的本事,还有“以民为本”的初心,在战场上屡立奇功。
从普通士兵,到校尉,到副将,再到春华国赫赫有名的女将军。这一路,她走了十年。
——
君兮听完,沉默了许久。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又有几分怒意:“我感觉,那个将军还是死的晚了点。要是我遇见这样的下属,我早把他的兵符扔粪坑里了。简直是草菅人命,枉为将军。”
上官瑾正拧开酒壶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喷出来。她擦了擦嘴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少来,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那不是为了养精蓄锐,等回来帮你打架吗?”君兮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再说咯我可比你大……大……几百岁!”
“不过说真的,我当时真的很想骂他全家。但是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又是名门望族出身,我要是骂得脏了,估计脑袋就掉咯。那时候你刚回军营,根基不稳,不能硬碰硬。”
上官瑾:“你这么大了……还没有老婆?”
君兮:“……………………”
君兮:“咳咳我不就等个我老婆自己送上门了吗。”
君兮:“你不也没有老婆呢。”
君兮:“……嗯……你没有老婆。”
上官瑾:“……哈哈。……”
她顿了顿,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风也更凉了些。“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急什么?”君兮往石头上一躺,双手枕着头,语气懒洋洋的,“给你说过了,好的事都是慢慢来的。追人也是,急什么?你现在去,说不定还会吓着阿瑅。不如等过几日,你准备准备,再去接她,也显得郑重些。”
上官瑾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带着几分坚定:“……那你自己在这里吧,天都黑了,山路上不安全。”
君兮睁开眼,看着她翻身上马,白马踏着碎步,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翻了个身,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喊道:“谁要自己在这里了?等等我!上官瑾你等等我!我还没听你讲后来怎么把那将军的帅旗拔了的呢!”
他翻身上马,紧紧跟了上去。
官道两旁的杨柳,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新绿。嫩黄色的柳芽缀在枝头,被春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柳叶依依,拂过行人的肩头,却挡不住上官瑾奔赴的脚步。
她的马跑得很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路行至宫门前,守卫见是她,纷纷躬身行礼,无人敢拦。
昔日她身披铠甲出入宫廷,铠甲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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