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周,白小七如期开始了第五对"容器"的创作。青石镇那只还在使用的陶罐他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选了其中一张罐身微侧、罐口朝右的构图,陶罐表面的釉面因为多年使用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暗哑的碎片状光泽。扎溪村那只倒扣在废弃墙角的老陶罐他从速写本里翻出了当时的草稿和方位记录,罐身没有任何釉面,完全是素胚烧制的粗陶质地,表面覆盖着灰尘、蛛网和斑驳的潮斑。两幅画在处理陶罐表面质感的时候需要做出清晰的分野——使用中的釉面残余要画出摩擦痕迹和轻微的透光感,废弃中的粗陶则要用干涩的笔触去模拟风化层的粗糙。
他画第一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从没出现过的问题:釉面残余的磨痕画上去之后总是显得太新太亮,跟实际上那种被手掌反复摩挲了十几年之后形成的暗哑微光完全不同。他尝试把高光打散成极小的碎点,用干笔蘸少许白色在釉面区域的边缘轻轻点了几下,点完之后又用干净的湿海绵按了一下把那几个亮点的亮度压下去半度。几次反复之后,陶罐表面那种"被用过很久"的微光才终于出现在纸面上。那种光不是从颜料里发出来的,是纸本身的底色被保留在磨痕之间的缝隙里,在覆着的颜料层之间若隐若现地透出来。
第二幅废弃陶罐的处理在质感上相对直接,粗陶表面的颗粒感和潮斑他用丙烯叠了多层之后用砂纸局部轻磨,把纸面的纤维在潮斑区域磨出毛糙感,让颜料能渗入纤维间隙形成斑驳的色块。罐口的倒扣边缘处他用干笔刷出了一圈深褐色的沉淀带,模拟多年积灰形成的累积线。两幅容器画完了并排挂在墙上的时候,它们的体态是相逆的——一正一侧,一正扣一倒扣,罐口的朝向完全相反,可在画面上形成了一种镜像般的对称感。使用中的陶罐罐口朝右开口向上,废弃的陶罐罐口朝左扣合向下,两个开口之间的连线在空白墙面上成了一条隐性的对角线,把两幅画的视线牵引了起来。
第五对完成后他用了一天时间把前面五对作品做了一次整体的色调平衡检查。从第一对到第五对,他在每一幅的底色处理上都保持了偏暖的灰调基底,可各对的色温在具体执行中还是出现了细微的偏移——第一对偏暖一些,第三对偏冷一些,第五对回到了中间值。他把色温偏差太大的第三对快递车和板车的那幅取下来重新覆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罩色,把画面的整体色温往中间拉了拉,让它跟前后两对之间的温差控制在视觉可接受的范围内。
做完这些调整之后,墙上的十幅画看起来更像一个完整的序列了。每对内部的两幅之间保持着一致的色温和笔触节奏,对与对之间在底色和灰调上互相承接,整面墙从入口到尽头的视线移动过程中不会有突兀的跳跃,只有缓慢的、可感知的语调变化。
十一月过半的时候他开始着手最后一对的准备。第六对"路"的素材比前五对都要复杂,因为"路"这个题材的尺度比物件和房屋大得多,需要处理的内容也更多变。他整理了自己青石镇、扎溪村、北河三地拍的所有跟路有关的照片和速写,从中挑了两组作为最后的备选:一组是青石镇坑洼的土路和北河干涸的河床,另一组是省城近郊一条正在铺设的新柏油路和扎溪村那条被溪水冲刷出来的卵石滩路。两组都符合"使用中与废弃中"的对照逻辑,但呈现出来的视觉气质差异很大。第一组更粗粝更野性,两条路都有明显的自然侵蚀痕迹,在画面中的"路感"是土地本身的状态;第二组更工整更人为,新柏油路的笔直和卵石滩路的曲折形成了更鲜明的形态对比。
他纠结了两天没有定下来,每天在画室里把两组素材照片来回翻看,有时候把照片并排贴在墙上反复比较。第三天他做了一个决定,干脆把两组一起画,四条路组成两对,让第六对扩成四幅,作为整组序列的收束部分。这样六对变成了七对(前五对各两幅,第六对各四幅),总量从十二幅变成十四幅。排版上可以把第六对的四幅并列排开,延长收束段的长度,让整组作品的观看节奏在结尾处拉开一个更宽的间距。
他在速写本上重新计算了进度。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完成第六对的两组四幅,剩下十二月末到一月初做整体的调整和定稿。时间比之前的预算多出一个月,但毕业作品的提交截止是明年三月底,仍然宽裕。他把新的时间线标在了台历上,然后把第六对的素材照片按位置和构图在画室桌面上排开,从中选了四张做正稿的构图参考:青石镇土路取路面坑洼和两侧野草挤压路面的近景特写,北河干河床取全景的卵石散布与干裂土块,新柏油路取路面的断面边缘和尚未干透的沥青纹理,扎溪村卵石滩路取水流消退后石头的排列方向和大小分布。
四幅路画他计划同时推进,用相同的底色和相同的丙烯水彩混合技法,让四幅在风格上做最大程度的统一,只在内容上各自区分。为了防止在同一批处理中把四幅画成一样的内容,他把每幅画要突出的视觉重点写在纸条上贴在画板边缘——青石镇的土路重点是坑洼和车辙,北河的河床重点是干裂缝隙和卵石的浅色叠加,新柏油路的重点是沥青表面的平滑反光和边缘的洁净切割,扎溪村卵石滩的重点是水流冲洗后的石头排列秩序和湿润后的色泽变化。四个重点各占一方,他在画的时候每次只面对一幅画,刻意不去看其他的,专注于把纸条上的重点在画面上落实。
画路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乐趣:同一种技法在不同质感的路面上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丙烯的干笔拖扫在青石镇土路上可以做出泥地的粗糙感,放在新柏油路上就不行,柏油路需要平滑的湿接和薄涂,水彩的透明层在卵石滩路上可以透出底下的石头颜色走向,在干河床的裂缝上却需要堆叠多层不透明色来填充裂缝的深度。同一种材料在面对不同路面时生出了不同的用法,他在画的过程中一边试一边调整,有时候同一路面上的不同区域需要切换好几种笔法和颜料浓度才能把那种"这一段路跟那一段路不一样"的细微差异表现出来。
十一月下旬他把四幅画的底色全部铺完,进入细节刻画阶段。青石镇土路的坑洼和车辙他花了最多的时间,因为那条路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脚底踩上去的感觉闭着眼都能复述出来,可要把那种感觉转化为视觉可读的坑洼深度和边缘形态并不容易。他参照了速写本里多次走那条路时记下的路面笔记——雨后坑底的积水位置、晴天时车辙凹陷处的阴影走向、路沿被踩实后的边缘棱角。这些笔记帮他定位了每个坑洼和每条车辙在画面上的精确分布,他按照笔记把路面处理成了"走熟了之后闭着眼也能还原"的样子。
扎溪村卵石滩的石头排列方向处理起来反而比预想中顺畅。他去年的速写里已经有一整套关于溪水冲走之后石头如何归位的记录,只要沿着那些记录过的石头形状和间距逐一还原就行。卵石本身的大小变化他从上游到下游递减,在画面中从左到右的排布也遵循了这个递减规律,让整条卵石滩的视觉走势带着水流原本的方向感。
北河干河床的裂缝和卵石他参照了石碑那幅画的河床经验,裂缝用干笔硬拖出锐利的边缘,卵石用薄涂叠加的方式让浅色石头浮在深色河床底色之上。新柏油路的那幅是四幅里他画得最快的一幅,沥青表面的平滑反光用湿接加薄涂很容易做出来,路面的垂直边缘用纸胶带贴出干净的分界后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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