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的时候省城还热着,梧桐叶子却开始焦边了,绿的边缘镶了一圈黄褐色的枯卷。白小七在开学前两天回了学校,把宿舍打扫了一遍,又去画室把北河带回的画材重新整理归位。新的学期课表发了,高三年级的课程比重彻底转向创作实践和毕业作品,每周只有两节理论课,其余全是自由创作时间。白小七把课表贴在北墙上的时候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像是跑道上的最后一段直道,之前的所有弯道已经绕完了,接下来只需要朝着终点线直线冲刺。
可是终点线在哪里,他暂时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毕业作品需要在一学年内完成一组有明确主题和体量的系列画作,从题材到尺寸到数量都需要提前规划。翻完上学期那幅快递车和芦花鸡"新旧并排"的作品,他觉得这条线也许可以往下继续走。青石镇在变,他在北河和扎溪村看到的地方也在变,一种普遍的、绵密的、缓慢但持续的变动正在他路过的每一个地方发生。他想把这股变动画下来,不是画成一组控诉或者怀旧的东西,而是画成一系列平静的并置——旧的和新的挨着站在一起的那个状态本身。
他在速写本上列了一个初步的标题:《并置的边界》。下面是几条备忘:一,同一个地点的新旧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二,不刻意强调冲突,让它们各自保留自己的质感和颜色;三,构图上采用对称或均衡的布局,让新旧之间的"距离"本身成为画面的主要内容。列完这些之后他翻出之前画的那幅快递车与芦花鸡的作品做了一次自我分析,这幅画里芦花鸡和快递车之间的空间距离占了画面将近三分之一,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他想要说的东西——不是车也不是鸡,是车和鸡中间隔着的那些空气,那些两种时代之间无法弥合也无法跨越的间隙。
开学第三周,他在学校附近的旧货市场找到了一批可用的素材。那个市场每周六上午开放,卖的都是居民淘汰的旧物——旧家具、旧电器、旧书报、旧工具。白小七在一个卖旧工具的摊子前面蹲了很久,摊上摆着几把锈蚀的农具和一台已经不能转动的老旧缝纫机头。缝纫机头的铸铁部分已经锈成了深褐色,可它的轮廓跟母亲那台还在用的缝纫机几乎一样。他在摊前蹲了将近一个小时,把那台旧缝纫机头从不同角度画了四张速写,又用手机拍了正反两个面的照片。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他蹲了这么久也不催,最后问了句"你是画画的吧",白小七说是,老头摆了摆手说"那你看吧,看完了放回去就行"。
从旧货市场回来后他把缝纫机头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画室的墙上,旁边贴着几张他从自己家拍的母亲的缝纫机的照片——母亲的机器还能用,台面上放着半件没缝完的衣裳,线轴上的线垂下来一小截。两台缝纫机在墙面上并排放着的时候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对照:一台在继续使用,一台已经退役了,它们在功能上相同,但在时间状态上处在不同的位置。白小七看着墙上的两张照片,忽然想做一组直接并置的画——把同样功能的旧物和新物、仍在使用的和已经废弃的,放在两幅画里形成对照,让两组画并列挂着的时候,观者自然地在两幅画之间来回比较。
这个想法迅速扩展成一个更具体的计划:他打算画一组"使用中"与"废弃中"的对照系列。每对画包含两幅单独的作品,一幅画的是一个还在被使用的东西(母亲的缝纫机、张婶的菜刀、镇口还在运货的三轮车),另一幅画的是同一个类别但已经废弃了的东西(旧货市场的缝纫机头、一把锈得只剩半截的镰刀、一辆被遗弃在路边的板车)。每对画尺寸一致、色温相近,唯一的差异在"物"本身的状态上。整组画全部画完之后可以按对排列展出,每一对内部自成对照,对与对之间又形成更大的序列。
他开始着手第一对的创作:缝纫机。使用中的那一幅他根据记忆和母亲的缝纫机的照片来完成,废弃的那一幅参照旧货市场那台缝纫机头的速写和照片来画。两幅画的尺寸都定为四开,用相同的丙烯底色做底,在处理方式上刻意保持一致的笔触节奏,让画与画之间的材质语言统一,只有内容状态不同。画使用中的缝纫机那幅他花了四天,把台面上那半件未完成的衣裳和垂下来的线轴都画进去了,机器本身的金属部件做了轻度反光处理,看起来像刚刚被擦拭过。画废弃的缝纫机头那幅他花了五天,铁锈的质感和木台上沉积的灰尘层做得很细,台面空无一物,只有机头孤零零地搁在那里,周围没有任何使用的痕迹。
两幅画同时挂在画室墙上的时候,那种对照关系不需要文字说明就已经成立。看画的人会自然地把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左看右看,在看完使用中的再看废弃的时候,能感觉到时间在两个画面之间无声地流过去了。白小七站在两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他发现自己画这两幅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偏向——他没有把使用中的画得更好看也没有把废弃的画得更沧桑,他只是把两个真实存在的状态各归各位地放在了画纸上。这个"没有偏向"的感觉让他的胸口松了松,因为他以前画老东西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不自觉的怀旧倾向,会把旧物的线条画得更柔和一些、颜色画得更暖一些,好像在心里替它们惋惜。可这幅废弃的缝纫机头他画得非常冷静,铁锈就是铁锈,灰尘就是灰尘,他没有赋予它额外的情感温度。能在一个画面里不把自己对那个东西的感受强加进去,这是他这段时间学到的最实际的一课。
九月末他完成了第二对的初稿:菜刀。使用中的那一幅他画的是张婶家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刀柄被手汗浸得发亮发黑,刀刃上有几道磨刀时留下的浅痕。废弃的那一幅画的是旧货市场角落里那把锈得只剩半截刀刃的断刀,木柄已经裂开了,裂口处翘起一片干透的木片。两把刀放在一起的时候体积和尺度的对比非常直观,一把完整一把残破,一把在被使用一把已经停止了它的功能。可它们在画面中的"存在感"是对等的,即使那把断刀已经失去了切割的功能,它在纸面上站着的姿态依旧稳定。
十月上旬,他完成了第三对:车辆。使用中的是青石镇快递那辆蓝白配色的三轮车,废弃的是在北河干河床边看到的半截埋在沙土里的板车残骸——板车的轮子已经没了,车架断成了两截,一截斜插在沙土里另一截散在几米外。这两样东西在功能上都是运载工具,但它们在画面上呈现出来的气质差异比前两对都大。快递车是蓝白相间的工业色泽,板车残骸是土沙覆盖的自然风化色,前者画面上有一种流动的动势,后者是完全静止的固定。白小七在处理这一对的时候用了不同的笔法来强化两者的视觉反差——快递车用了短促的笔触暗示行驶中的速度感,板车残骸用了长而缓慢的拖笔来传递停滞和时间的堆积。
画完三对之后他把六幅画挂在画室的展墙上,从进门处开始排列,每对间隔均匀。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的时候,六幅画沿着墙面展开的视觉效果像是一次关于"时间状态"的小型陈列。使用中的缝纫机旁边是废弃的缝纫机头,完整的菜刀旁边是断裂的残刃,行驶中的三轮车旁边是埋在沙土里的板车架。每幅画的对面站着一个处在不同时间维度的同类,它们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可那种无声的对望本身已经是一段很长的叙述了。
他在墙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他接下来的计划:"第四对:房屋——青石镇还在住的土坯房 / 废弃村落里坍了一半的夯土墙。第五对:容器——家里还在用的陶罐 / 扎溪村倒扣在墙角的那口罐。第六对:路——省城还在通车的柏油路 / 北河干涸的河床。等六对完成之后整体看一遍再做调整。"
纸条贴上去之后他站在纸条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排列让他接下来的几个月有一个清晰的推进方向。每天到画室来的时候不用再想"今天画什么",只需要按着序列一步步往下走就行。他给自己的进度定了一个基准:每个月完成两对,这样到年底能完成六对,明年上半年留时间做整体调整和毕业作品最后的定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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