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安追了出去,却只在门口那条蜿蜒的泥泞小道儿上,看见一连串凌乱的脚印。再往上,攀到村里的大路,成排柳树下也没半个人影。日影西斜、红云漫天,只余微风吹卷起禾安的衣摆。
“是……什么人?”
院门口亮起星豆暖黄,陈时清执灯,扶着院墙缓步走来,见禾安垂下眼摇头,便又问:“从哪儿跑的?”
禾安还是耷拉着脑袋:“没瞧着,我出来人就不见了,就地上有串脚印,跑得倒挺快……”
“脚印?”陈时清微微张大了眼睛,又上前两步,“只有……脚印?”
“嗯啊,”禾安没往深处想,接过灯笼扶住他,引人走到泥地旁,“喏,少爷您瞧,就这……嗯?除了脚印?少爷您知道是谁?!”
陈时清摇头,他本以为是之前那个偷吃他鸡腿的小狼孩,如今看着泥地上那明显是成年男子的足印——他眉心紧了紧:“先回去吧。”
观瞧他脸色,禾安抿抿嘴:“少爷,要不……我们还是请个护卫吧?”
“护卫?”
禾安嗯了一声,今天在村上闹了这么大一通,这村子里认识不认识他们的,都会知道这庄上有银数百两,这些钱放在长安城里是不够看,可在毕原上……
请护卫?
陈时清还没这个打算,而且有这金福和柳小牛的例,旁人也暂时没胆子再犯。
不过……
陈时清又往那脚印上多看了一眼,若不是那贪吃的小狼孩,附近有意来寻他的成年男子……这倒还真不好猜。
“以后门窗关牢些,银钱再收好些就是了。”
禾安叹了一口气,听从了陈时清的安排。
如此,又过了三五日,陈时清正忙着将采回来的鲜竹叶晒干,春意渐浓、时气回暖,乡间的蚊虫也多起来,他跟禾安这几日夜里可被咬了好些大包。
村里头卖的现成蚊香味儿太冲,陈时清本来好了大半的咳嗽,硬被那香熏得反复起来。无奈,只得在调整五香丸香方的间隙里,又添了这么个制线香的活儿。
香药丸子与香泥同源,都分为用、定、辅三个部分:用香是其中“起效用”的部分,如五香丸里的白芷、藿香;定香是加入其中用来确定最后成品香味的,像他手里用的这些竹叶、原主娘亲裛衣香里的艾纳香;最后的辅香就是些辅料,以五香丸里添的蜂蜜最为典型,还有些方子为着香粉的粘合性,会往里添些香楠木、红楠木的树皮粉。
因着禾安不许他碰凉水,陈时清只能坐在后院一把竹椅上看着那些竹叶,等水份自然散了,才好捣碎磨粉。
就在禾安又抱着一筲箕洗好的叶子来时,门口传来了咚咚敲门声,“谁啊——?”
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禾安转身绕到前院去应门。
陈时清回头看了一眼,只当是那个每天都坚持往他家里送新鲜菜的柳俊。
没想,片刻后,身后却传来禾安焦急的喊声:“哎你不能进去!小虎你怎么不——”
陈时清回头,还未站起身,衣裳的下摆就叫人死死拽住,扯得他一个踉跄,只能堪堪摔回竹椅上。
“陈少爷!求求您了!您发发慈悲,去跟衙门里的官老爷说说情吧,我哥哥他……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那姓金的一番花言巧语,他、他并非存心冒犯的呀!”
闯进来这人,是那时村长介绍来帮工的三人之一,他年纪最小,干活时倒卖力气,性子热络,爱跟人聊天。就是太热情,有些……该怎么说,爱打听事儿?
放现代就是做人没一点儿边界感,爱套话、喜欢打听别人家的是非、讨论别人的八卦。
本来这放在乡间无可厚非,民间确实需要这种攀扯来的亲近关系,也讲究掌握一份“独家情报”。
但如今看来,有时这种盘是非……也会害命。
其实学宴结束后,村长就来过庄上一回,一来是告知陈时清此案后续,二来是致歉——
“柳小牛算我的……族亲,他家里合共三兄弟,小虎上回来你家里帮工,得了些钱财,回去就一番吹嘘,这才……让他那二哥,生了妄念。”
柳家父亲去得早,兄弟三人里,母亲偏疼小儿子,也因此在分家时闹得很不愉快,之后长子就带着媳妇搬出了村,和老娘、两个弟弟没什么来往。
“小牛粗笨憨直,不得他娘欢心,这些年家里有甚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小虎,给他惯的……唉,全毁在这张嘴上。”
得,这兄弟俩:一个没脑子爱听人挑唆,一个有点本事就到处炫耀、嘴上没个把门。
陈时清摇摇头,村子里宗族关系盘根错节,也不能说是村长的过错,他只问:“衙门里怎么判?”
“……窃银数百是重罪,判的十日后杀头。”
“十日后?”陈时清愣了愣,“不待秋后么?”
村长摇摇头,叹息:“东都出了那样的大事,各地新上任的官老爷们都在严明法度、明正典刑,他们这算……撞上了。”
看来,这薛怀义纵火,影响还真蛮大的。
相对默了一会儿,因着这层族亲关系,老村长实在无颜,便拱了拱手起身,拄着他的蟠龙杖告辞了。
——从头至尾,老人没有替那两人说过半句话,即便真算起来,柳小牛可以叫他一声“三叔公”。
相较之下,眼前伏跪在地上的柳小虎,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苦哀告:“陈少爷,我哥他只是在旁边跟着,从头至尾都是那姓金的出的主意,我哥哥一个老实人,要不被人挑唆,不至于犯这事,而且——那金福要盗走您全部银两时,也是我哥劝他少拿些的!您、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时清捏住眉心:“……少拿些,便不是入室行窃么?”
“不不不,我……我是说……”柳小虎涨红了脸,“哥哥他、他心性不坏,如今去了牢里,挨了那一顿板子,人躺在干草上快不成了,您、您救救他吧,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他就拿头咚咚往那青石板上磕。
陈时清却终于找着机会,用力撤回自己的衣摆,一跃让开,没收下他这份儿“大礼”:“挨板子?你没疏通牢里么?”
“那几个管营的张口就要一百文,我哪里有?”一提这个柳小虎就来气,“真是脏心烂肺!”
“你没有?”陈时清奇了,“那日的工钱,不是给了你们每人五百文么?”
村上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他跟着老娘住,吃饭又不要钱,五百文不算小数目,怎么短短几天就没了。
“我、我……”柳小虎涨红一张脸,一双眼乱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时清无意断别人家的官司,他以袖掩面轻咳两声,道:“小虎,你起来,他们入室行窃、证据确凿,且数额巨大、按律当斩,这不是我能插手的。”
“可您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柳小虎目光哀戚,竟膝行过来,又拽住了他的袖子,“这不是多难的事,那可是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陈时清叹了一息,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这不是难与不难的事,小虎,你到现在都觉得——他们没错么?”
柳小虎挂着满脸泪痕看向他。
“在你看来,我的银子便是天上掉下来的,钱粮多就合该着人惦记,有本事就应当接济懒汉,是不是?”
“我……”
“是,你兄长不是恶首,但他虚长你三四岁,于我更是大了五六岁,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他当有自己的分辨。事情既然做下,就该承担后果。”
柳小虎听着,两腮上的泪渐渐被风吹干了,他突然怪笑一声,眼里的哀求也变成了怨毒:“后果?!陈少爷!您当初初来乍到,是谁第一个帮您干活?是谁忙前忙后的伺候你们主仆?!您家里这些东西,有多少是我从那市场上搬来,一件件替你摆好的?您如今却、却跟我提什么后果?!”
“是,”陈时清眉头微皱,“我承认你们助我良多,所以,多给了你们工钱,但你当日的辛苦,与令兄这事却无关。”
“无关?怎么无关?!您当日既能有这份善心,今日为何不能发发慈悲,救我哥哥性命?!您那几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人的性命!现在您却眼睁睁要看着他去死,您这哪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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