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昏迷与即刻苏醒,叶听竹仿佛幻化成了一张微妙的暂停符篆,稍稍平复广场上沸腾的声浪。
众人将目光聚焦于她虚弱却依旧挺直的身影,以及扶住她的凌知岳。
清微真人的丹药暂时稳住了叶听竹的伤势,但更深层次的道伤与灵力枯竭,岂非一时便可轻易治愈。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之中,凌知岳内心正酝酿着更大的思虑。
父亲的沉默与灰败、叶听竹的质问与牺牲、台下弟子们被点燃的良知、台上长老们暴露的顽固与虚伪……过往二十五年被门规、家族、前途,诸多种种所构筑的世界,终究,于这一天彻底崩塌。
凌知岳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井然有序的仙门,反而,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竟是一个建立于谎言掠夺之上的畸形巨塔,底座奠基着无数被牺牲的黑石村。
而他凌知岳,执法堂最年轻的执事,未来的执法首座,凌氏嫡系,飞升候选的种子……一直都是,且差点成为这个体系的受益者与维护者。
凌知岳扶住叶听竹的手臂,感受到她轻若无骨的重量,那重量似乎压垮了凌知岳心中最后一分犹豫。
他轻轻将叶听竹交给急忙上前的陈三和李老根照看,深吸一口气,转身回眸,这一次他未走向高台之上,也未走向任何一方。
凌知岳径直走到了广场最中心,那面仍隐隐散发灵光,映照血腥影像的传法玉璧之前。
这个位置比叶听竹刚才站立之处更为靠前,更为显眼,直面高台,也直面台下数千道灼灼目光。
“知岳!”凌衡冥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嘶哑着声音低喝,试图阻止。
但凌知岳恍若未闻,他站定之后,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长老们,扫过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带着复杂情绪看着他的执法堂同僚,最后,定格向掌门凌啸天的脸上。
他抬起手,开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执法堂核心弟子身份的玄色执法袍,动作缓慢坚定,一颗颗镶嵌着代表律法严明的银星纽扣被徐徐解开,褪下玄色外袍,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紧接着,凌知岳摘下头顶的执法玉冠,解开腰间执法令牌,将它们与褪下的外袍一起整整齐齐地放置脚边。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不知这位刚刚还在大义灭亲,恳请彻查的凌氏公子,此举意欲何为。
做完这一切,凌知岳面向高台深深一揖,声音平静,斩断一切的决绝,“掌门,诸位长老,弟子凌知岳,有罪。”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刚刚因他大义灭亲而稍生好感的革新派长老愣住了,守旧派长老则瞪大了眼睛,连凌啸天的眉头都紧紧锁起。
“罪一。”凌知岳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知情不报,包庇同门。叶听竹师妹于数月前,便已私下向我透露其对黑石村惨案及宗门内某些灵脉交易之疑。我身为执法执事,非但未依律上报彻查,反因私心杂念、顾虑家族与个人前途,劝其息事宁人,甚至一度试图阻挠其调查。此乃渎职枉法,包庇隐匿之罪。”
台下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叶听竹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凌知岳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将这段过往公之于众,这无异于将他自身也置于共犯的境地。
凌衡冥闭上了眼睛,身形佝偻几许。
“罪二。”凌知岳的声音平稳,仿佛陈述着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实,“滥用职权,协助取证。叶师妹决心揭露真相后,我曾利用执法堂执事身份,为其调阅部分核心相关的卷宗目录,提供过某些宗门内部监察阵法的薄弱时段信息,并为之潜入灵脉司档案馆,为其调取重要文件。此乃以权谋私,助长违规之举。”
广场上一片哗然。
执法堂弟子们脸色剧变,他们中一些人参与了追捕叶听竹,此刻才知道竟是自家执事暗中协助!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背叛!
“凌知岳!你可知你说了些什么!”一位执法堂的副堂主陆铮忍不住厉声喝道。
凌知岳没理会,继续道:“罪三,隐匿证据,对抗调查。叶师妹被执法堂通缉后,我不仅未主动交代所知,反而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抹去了一些她可能留下的痕迹,并试图干扰某些调查方向。直至昨日,我仍心存侥幸,希望事情不要闹大,希望能有两全之法。此乃欺上瞒下,妨碍执法之罪。”
他的每一句罪,类乎一记重锤,敲在凌云宗执法体系的尊严之上,也敲向那些原本以为凌知岳只是最后时刻醒悟的人心间之上。
原来这位看似正直的凌公子,早已深陷泥潭,在法与情、公与私之间挣扎了许久。
“然。”凌知岳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高台,“弟子之所以犯下此等罪愆,除却自身道心不坚、私念作祟外,亦因所见所闻,令我对所谓门规法度产生了根本质疑!我看到了黑石村卷宗被刻意模糊处理,灵脉司与某些长老名下产业的异常关联,执法堂在调查某些涉及高层的小事时是如何的雷声大雨点小,甚至不了了之!”
他猛地抬手,袖中滑出三枚玉简和一本封面无字的厚厚账册,以灵力托举悬浮于身前。
“此三枚玉简,一为弟子私下记录的,自天玄历九千七百三十五年以来,经我手或我耳闻,涉及各宗,主要为凌云宗及部分盟内大宗共十七起异常灵脉纠纷、矿洞事故、凡民村落迁移事件疑点摘要,其中五起,事后查证确有凡民伤亡,但最终皆以意外、妖祸或凡民愚昧抗命结案。”
“第二枚,是弟子冒险从灵脉司废案库中复刻的部分未通过或搁置的灵脉开发协议副本,以及与之相关的好处费、打点记录残页。其中涉及三位本宗长老和两位外宗代表的名号与资源往来。”
“第三枚,是弟子近三年暗中留意并整理的执法堂内部对于涉及长老亲眷、嫡系弟子违纪案件的处理记录与最终结果对比。轻重失衡、同罪异罚者,不下二十例。”
“而这本账册。”凌知岳的目光扫过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的数位守旧派长老,“则是我父亲,凌衡冥长老书房暗格中,一本记录非正式供奉与分配的私账副本。其中清晰记载了近百年来,凌云宗从超额灵脉开发、强制收购凡民资源点等灰色项目中获得的额外收益,以及这些收益在宗门内部高层、部分盟内强势宗门及特定修仙家族间的分配比例与名录。黑石村丙字七号灵脉项目,其额外收益的分配名单,赫然在列!”
“轰——!”
如果说之前叶听竹的证据揭开了黑石村惨案冰山一角,那么凌知岳此刻抛出的则是将冰山之下,盘根错节利益勾连的庞大黑暗网络,彻底拖到了阳光之下!
贪腐!
分赃!
系统性包庇!
执法不公!
联宗瓜分!
每一个词附带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着仙门盟那正道魁罡的金字招牌!
高台上至少七八位长老突然站起,脸色煞白,或惊怒交加,或冷汗涔涔。
凌徐岬的手微微颤抖,璇玑真人精致面容因扭曲而怪异,他们或许未直接参与黑石村屠杀,但凌知岳列举的其它案件、那份分配名单,他们中的一些人名字极有可能就处其中!
“凌知岳!你竟敢窃取长老私密,伪造账册,诬陷尊长!”一位被点名的外宗长老气急败坏地吼道。
“是真是假,调查团一查便知。”凌知岳毫无惧色,“玉简内有灵力印记时间,账册副本的纸张、墨迹、甚至暗记皆可与我父亲书房暗格中的原件对照。弟子愿以道心起誓,所言所呈,绝无半分虚假捏造,若有虚言,甘受天谴,道基尽毁!”
道心起誓,对修士而言约束力极强,若非确有把握,无人敢轻易立下,凌知岳的誓言让他的指控分量陡增十倍。
清微真人迅速上前,小心接过悬浮的玉简和账册,略一探查,面色便凝重至极。
他看向凌啸天沉声道:“凌掌门,此事,已远超黑石村一案,凌师侄所呈之物,若属实,牵连甚广,动摇根本。调查团职权与规格,恐需立刻提升,并需确保绝对独立与安全。”
凌啸天的脸色已阴沉得能冻结出冰锥来,他看着台下那个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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